皖地群山連綿,一道幽深峽谷切開山體。峽谷中段,一側陡峭崖壁之上,天然形成一個淺淺的巖洞,洞口半掩在垂落的藤蔓之後。
巖洞不大,勉強容得下兩三個人避雨歇腳,洞口朝南,向陽背風。舊時,這裡是進山打獵、採藥、趕路之人的歇腳處。巖洞深處,常年放著一隻舊竹漁簍。
漁簍由細竹篾編成,圓口細頸,肚大底平,編得密密實實。篾條被長年摩挲得光滑泛黃,簍口繫著一根粗麻繩。這隻漁簍,是峽谷對岸漁村老漁翁的物件。
老漁翁一輩子住在峽谷邊的漁村,以捕魚為生。他每日泛舟峽谷深潭,撒網垂釣,把捕到的鮮魚裝進這隻漁簍,帶回村中。遇上趕路人、進山客,他便把簍中鮮魚分出去幾條,讓人嚐嚐山野峽谷的鮮味。
老漁翁為人厚道爽朗。他捕魚從不貪多,夠吃便收網。山村裡誰家老人病弱,他便送上幾條鮮魚補身子;誰家孩子饞魚,他也笑呵呵地剖洗乾淨,讓人帶回家去。
“魚在潭裡,取之不盡。人有難處,搭把手是本分。”這是老漁翁常掛在嘴邊的話。
災荒與疫病席捲群山。
田地絕收,山野野菜被挖盡,餓殍遍野。無數逃難的百姓湧進深山峽谷,飢腸轆轆,沿著山道蹣跚前行。很多人瘦得皮包骨頭,走著走著便倒在路旁。
老漁翁看著這些受苦的人,心裡沉重難安。
峽谷深潭水冷,魚本就不多。災荒之年,魚更加稀少。可老漁翁依舊每日早出晚歸,泛舟深潭,撒網垂釣。他把捕到的每一條魚,都裝進漁簍,帶回村中,分給逃難的饑民,或熬成鮮魚湯,給虛弱的病人補身。
他自己常常只喝幾口魚湯,把魚肉全部留給饑民。
漁簍一次次裝滿,又一次次被分空。老漁翁日夜操勞,在冰冷的潭水中捕魚,還要近距離接觸大批染病逃難之人。疫病,終究纏上了他的身軀。
那一夜,峽谷寒風呼嘯,山霧瀰漫。巖洞之內,蜷縮著幾個凍餓交加、病得奄奄一息的逃難百姓。老漁翁渾身滾燙,高燒讓他視線模糊,四肢痠軟無力。
可他心裡放不下——簍裡還有最後幾條魚,是白天在深潭捕來的。他想把魚熬成湯,餵給洞裡那幾個虛弱的人,讓他們多撐一口氣。
他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挪到巖洞深處,彎腰去提那隻漁簍。
手指剛剛觸到簍沿,一陣劇烈眩暈猛然襲來。老漁翁身子一歪,重重栽倒在巖洞裡,漁簍從手中滑落,“咕嚕”一聲滾到洞角。他額頭磕在冰涼的石壁上,再也沒能直起腰身。
老漁翁,死在了他歇腳補給的崖洞之中,死在了那隻漁簍的身旁。
災荒過後,峽谷兩岸村落人口凋零,倖存者陸續遷往山外。這隻崖洞,徹底荒廢。歲月流轉,洞口藤蔓越垂越密,幾乎將洞口遮住大半。巖洞裡積滿落葉塵土。
那隻舊竹漁簍,還靜靜躺在洞角。篾條蒙塵開裂,簍口麻繩腐朽,簍底積著一層乾涸的泥垢。老漁翁臨終前那一下磕碰,把簍沿磕出幾道裂痕。
白日天光透過藤蔓縫隙灑落巖洞,舊漁簍蒙塵靜臥,只是一件被遺棄的舊日漁具,看不出半分詭異。
可每當夜幕沉沉降臨,夜色籠罩幽深峽谷,陰冷山霧順著崖壁漫進巖洞,異象便如期而至。
空無一人的巖洞,沒有老漁翁,也沒有歇腳的過客。洞角那隻蒙塵的舊漁簍,會憑空自行輕輕晃動。
撲騰……撲騰……
簍內傳來魚兒撲騰拍打簍壁的聲響,彷彿剛剛捕上來的鮮魚,在簍中鮮活地跳動。漁簍晃動幾下,簍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提起,又輕輕放下,如同老漁翁正彎腰提起漁簍,準備把簍中鮮魚,送去分給洞口那些飢餓的難民。
撲騰聲持續一陣,漸漸平息。漁簍重歸蒙塵死寂,彷彿夜裡簍中魚躍、漁簍晃動,僅僅只是山風穿過藤蔓、吹動篾條的虛妄幻聽。
山裡老輩代代相傳,夜半漁簍自行晃動、簍中似有魚躍,是老漁翁放不下的執念。
老漁翁一生守著峽谷深潭,捕魚為生,厚道爽朗。災荒之年日夜捕魚分濟饑民,染病殞命崖洞漁簍之旁,心願未了。肉身歸於塵土,仁厚執念依附這隻相伴半生的舊漁簍。人亡,捕魚未歇。每夜漁簍自行晃動,簍中魚躍聲聲,他依舊守在深潭之畔,盼著簍中鮮魚,能餵飽那些飢餓受難的苦命人。
老漁翁殘念本性厚道仁善,並無害人之意。但峽谷災年殞命無數難民,這片土地淤積厚重陰冷陰煞之氣。若是生人深夜靠近崖洞,伸手觸碰舊漁簍,甚至向簍內張望,便會被執念纏擾,沾染峽谷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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