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在混沌空間中調出了青丘舊址的完整掃描圖。
從她們穿過水池進入這片空間的那一刻起，他的系統就在自動記錄每一寸地形、每一塊碎石、每一道裂痕。掃描圖在虛擬螢幕上逐層展開，從桃林的外圍到宮殿的基座，從白玉臺階的級數到寢殿窗臺上那道被火燒過的痕跡。他將掃描圖與記憶中那份早已被遺忘的地圖檔案重疊在一起，兩條線嚴絲合縫地貼合，連石柱斷裂處參差不齊的茬口都完全吻合。
那份地圖是他剛到遊戲公司的第二年畫的。那時候他還在試用期，被分到了一個沒人願意接的活——給寵物系統做一個背景故事。寵物系統本身很簡單，玩家抓一隻靈獸養著，餵食、升級、出戰，和市面上大多數遊戲的寵物系統沒什麼區別。但主策劃說需要一段“有深度”的背景故事來包裝，讓玩家覺得養寵物不只是養寵物，而是參與了一段“跨越種族的情誼”。
他那時候年輕，憋著一股勁想證明自己。別人用兩週寫一段背景故事，他用了兩個月。他畫了一張完整的地圖，設定了青丘的地理環境、氣候特徵、靈植分佈；他設計了一座宮殿，從大門到寢殿，每一條走廊、每一級臺階都標註了尺寸和材質；他寫了一整部青丘的興衰史，從初代天狐建國到滅族之夜，每一個關鍵節點都配了插圖。
他把這份方案交上去的時候，主策劃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你花了多少時間做這個？”
“兩個月。”他說。
主策劃把方案放在桌上，推回到他面前。“寵物系統不需要這麼複雜的地圖。玩家不會為了養一隻靈獸去看幾千字的背景故事。精簡一下，刪掉地圖和建築細節，保留劇情梗概就行。”
他精簡了。刪掉了地圖，刪掉了宮殿的尺寸和材質，刪掉了青丘興衰史中的大部分細節，只留下了最核心的劇情。那張完整的地圖檔案被他存在個人電腦的角落裡，再也沒有開啟過。
而現在，那張地圖上的每一筆、每一劃，都真實地鋪展在他眼前。洛芊芊走過的白玉臺階，臺階邊緣被歲月磨得光滑圓潤，和他畫的那條弧線完全一致。她跨過的那扇被炸飛的大門，門板傾斜的角度，和他記憶中設定的一模一樣。她蹲下來用手觸碰的那片暗褐色血跡，在石頭上留下的痕跡，連擴散的範圍都和他當年用畫筆塗抹的那片水彩沒有差別。
他曾經以為那些只是畫素和圖層。是他用繪圖板一筆一筆畫出來的線條，是他從參考相簿裡扒下來的材質貼圖，是他反覆除錯的色值和光影。石柱的紋理用的是某次出差時在寺廟拍的照片，白玉臺階的材質參考了故宮的漢白玉欄杆，桃林的花瓣顏色是從某部動畫電影裡擷取然後自己調的。他用這些零碎的、從各處搜刮來的素材，拼湊出了一個不存在的地方。他給它起名叫青丘，給它編了一段滅族的故事，把它塞進了一個沒人在意的寵物系統背景設定裡。
然後他把它忘了。他做了很多個專案，有的上線了，有的被砍了。青丘的地圖檔案在他換電腦的時候被轉存到移動硬盤裡，又從行動硬碟被轉存到新電腦的“舊專案素材”資料夾，再也沒有被開啟過。直到洛芊芊在廢墟中奔走，靴子踩在碎裂的白玉磚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他才想起那個資料夾裡還躺著一張從未被任何人看到過的地圖。但它現在被看到了。不是被玩家看到，是被它自己的居民看到。洛芊芊在這座廢墟里出生，在這條走廊上學會走路，在那扇被炸飛的門框下被母親抱在懷裡。他的畫素和圖層，變成了她的人生。
林越靠在資料流中央，手指在虛空中停著，沒有敲擊。他看著螢幕上洛芊芊蹲在大廳中央那片暗褐色血跡前，伸出手指輕輕觸碰地面。那個動作他見過無數次——在遊戲測試的時候，他操控的角色也會蹲下來，伸手觸碰血跡，然後彈出任務提示：“調查大長老的死亡現場”。那是他寫的互動指令碼，按E鍵觸發，播放一段文字描述，任務進度加一。
現在沒有任務提示。沒有按E鍵，沒有文字描述，沒有任務進度加一。只有洛芊芊蹲在那裡，手指按在地面上，指尖微微發白。她在碰她大長老的血。那個人在腳本里只有一行備註——“大長老，狐族，男，年齡不詳，在滅族之夜為掩護族人撤退戰死”。備註的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是他當時隨手寫的：“可以考慮後續版本加入復活劇情，但優先順序較低。”優先順序較低。
林越的手指終於動了。他抬起手，在虛空中劃了一下，把那行備註連同下面的小字從系統日誌裡永久刪除了。然後他靠在資料流中央，閉上眼睛，把螢幕的亮度調低了一些。
洛芊芊站起來，從大廳走到偏殿，從偏殿走到寢殿。她撿起銅鏡碎片，割破了手指，把碎片收進儲物戒。他看著她做這些事，看著她把碎片和零食、閒書、小木劍放在一起。
那些零食是他從商城兌換的。閒書是她自己在天元城買的，講的是中州某個世家的恩怨情仇，她看到一半就猜到了兇手，但還是把後面半本看完了。小木劍是在北域那個廢棄村莊撿的，刻著歪歪扭扭的“安”字，她把它收進儲物戒的時候說“本公主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帶著它，就是覺得不能扔在那裡”。他把螢幕的亮度又調低了一些，直到整個畫面變成灰濛濛的，像一張褪色的舊照片。
青丘的桃林在灰濛濛的光線中依然開著花，花瓣飄落的軌跡和他當年在特效軟體裡調的粒子引數完全一致——速度0.3米每秒，受風力影響係數0.5，生命週期8秒。洛芊芊從桃林中走過的時候，有花瓣落在她的肩頭，生命週期結束，在系統判定中“消失”了。但在現實中，花瓣只是從她肩頭滑落，飄向地面，被她的靴子踩進了白玉磚的縫隙裡。
林越睜開眼，重新把螢幕亮度調回來。洛芊芊已經從寢殿出來了，正朝宮殿深處那個小廳走去。她的腳步比剛才快了一些，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尾巴尖的絨毛沾著從桃林帶來的花瓣。他看著她走進那個沒有窗戶的小廳，看著她在石臺邊蹲下來，看著她用手指撫摸那些斷裂的陣法紋路。他記得那些紋路。那是傳送陣的陣基，他畫的時候參考了某本修真小說的插圖，把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組合在一起，做成了一個看起來很複雜但其實沒什麼邏輯的圖案。他把石臺的位置放在小廳正中央，在石臺四周畫了一圈凹槽，用來嵌入靈石。他設定這個傳送陣是單向的，只能送一個人出去。
他就寫了這麼多。
沒有寫傳送陣是誰啟動的，沒有寫送出去的那個人是誰，沒有寫留下來的人最後怎樣了。他只寫了一句：“在滅族之夜，青丘的最後一座傳送陣亮了起來。”現在他知道誰啟動了傳送陣，送出去的那個人是誰，留下來的人最後怎樣了。洛芊芊在石臺邊蹲了很久，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發麻，伸手撐住石臺邊緣。她的手指按在他畫的那道弧線上，指甲蓋大小的一小片區域，是她撐住身體時無意間按上去的。那片區域在圖紙上的編號是LT-07，材質標註為“青石，表面做舊處理”，尺寸標註為“寬0.3米，長0.7米”。
林越把系統日誌翻到洛芊芊觸碰石臺的那一幀，把那串座標資料複製下來，儲存到一個新建的資料夾裡。資料夾的名字他想了很久，最後打了兩個字——“青丘”。他把這個資料夾拖到系統儲存的最底層，和其他那些他不想再看但又捨不得刪的東西放在一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