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是那片永遠不落的橘紅色，蘇清瑤就把摺疊帳篷收好了。洛芊芊昨晚沒怎麼睡，眼底下掛著一層淡淡的青黑，但六條尾巴已經梳順了，尾尖的絨毛蓬鬆柔軟，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粉色。葉芷柔把醫療包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昨天用掉的繃帶補齊，又把那包肉腸拆了，一人分了兩根當早飯。
三人沿著宮殿外牆往東走。東邊的地形和西邊完全不同，沒有桃林，沒有青石小徑，只有一片灰白色的碎石灘。碎石灘的石頭很小，踩上去嘩啦嘩啦響，像走在乾涸的河床上。實際上她們確實走在乾涸的河床上，這條河從後山腳下一直延伸到遠方，寬度超過十丈，河床裡的水早就幹了，只剩下白色的石頭和偶爾一叢枯黃的野草。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河床的盡頭出現了一堵牆。
不是石頭砌的牆，是活的。蘇清瑤最先發現的——她走在最前面，神識鋪開掃向前方，反饋回來的資訊是“牆”，但牆的位置在變化。她閉上眼睛重新掃了一遍，牆的位置又變了，向左移動了約三丈。她睜開眼，那堵牆灰撲撲的，表面沒有任何裝飾，就立在那裡，一動不動。但神識不會騙她，它在動。
“牆在動。”蘇清瑤說。洛芊芊抱著小金湊過來，眯著眼睛盯著那堵牆看了半天，什麼也沒看出來。她把小金舉起來讓它看，小金的小黑點似的眼睛瞪得溜圓，發出一聲困惑的咕嚕，表示自己也沒看出來。
“本公主看不出它在動。”
“神識掃到的。視覺上靜止，但它確實在移動。”蘇清瑤把重劍從背後解下來提在手中，朝那堵牆走去。走了大約二十丈，牆忽然向左滑動了一截，露出後面一道狹窄的入口。入口很窄，只能容一人透過，裡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洛芊芊的尾巴毛炸了一下。“這什麼東西？”
“迷宮。”林越的聲音在三人識海中同時響起，帶著一絲困惑，“但我不記得這裡有迷宮。青丘的地圖上沒有標註過這個，我的資料庫裡也找不到對應的記錄。”他頓了頓，像是在翻什麼東西，“不過這個入口的樣式……我好像在哪裡見過。想不起來了。”
洛芊芊把尾巴毛順了順，率先走進入口。她的靴子踩在裡面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不是碎石的聲音，也不是泥土的聲音，而是那種踩在厚實的石板上的迴響。蘇清瑤跟在後面，重劍橫在身前，天道真元在經脈中加速運轉。葉芷柔走在最後，小銀趴在她肩膀上，銀色軟泥身體在黑暗中微微發亮，像一盞小小的燈。
門在她們身後合攏了。
不是“砰”的一聲關上，而是無聲無息地合攏，像兩扇被磁鐵吸住的門板。洛芊芊回頭推了一下，門紋絲不動。又用妖力轟了一下，門還是紋絲不動。她的尾巴毛全部炸開了，但嘴上沒說什麼，只是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迷宮比她們預想的更大。通道很寬，能容三人並肩，穹頂也很高，探照燈的光束——不，蘇清瑤沒帶探照燈，上次林越說那東西干擾飛舟靈力迴路之後她就沒再用過。葉芷柔從醫療包裡翻出一顆熒光礦石，礦石在她掌心散發著柔和的淡藍色光芒，勉強能照亮前方几丈的距離。
神識在這裡被壓制了。蘇清瑤嘗試將神識向外鋪展，反饋回來的資訊模糊得像隔了一層毛玻璃，只能感知到通道的大致走向，無法分辨細節。她把神識收回來說了一句，然後從儲物戒裡取出炭筆，在牆壁上畫了一個箭頭。
“右轉。”她指著前方的岔路口。
洛芊芊走在最前面，耳朵豎著，六條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她的聽力沒有被壓制，能聽到牆壁後面有水流的聲音，還有某種機械轉動的咔咔聲。她把這些資訊告訴蘇清瑤，蘇清瑤在地圖上標註了位置，然後在另一個岔路口畫了一個叉。
第一個陷阱是葉芷柔發現的。她走在最後，小銀趴在她肩膀上，銀色軟泥身體在黑暗中微微發亮。經過一個拐角的時候小銀忽然從她肩膀上跳下來，整個身體膨脹了一圈，擋在她腳前。葉芷柔停下腳步，低頭一看，腳下的石板和周圍的顏色略有不同，邊緣有一條極細的縫隙。她用腳尖踩了一下，石板紋絲不動。又用力踩了一下，石板還是紋絲不動。小銀的身體縮了回去，發出一聲心虛的咕嚕。
“可能是壓力機關。”葉芷柔蹲下來，用醫療包裡的鑷子輕輕敲了敲石板，石板發出空洞的迴響，下面確實是空的。她繞開那塊石板，小銀重新跳上她的肩膀，用軟乎乎的身體蹭了蹭她的耳朵，像是在邀功。
第二個陷阱是蘇清瑤踩中的。她走在最前面，重劍橫在身前，天道真元在經脈中流轉。腳剛踩上一塊顏色稍深的石板，兩側的牆壁忽然同時射出十幾支箭矢。箭矢的速度很快，但力道不大，她用重劍一揮就全部掃落了。箭矢落在地上，箭頭的金屬在熒光礦石的照射下泛著幽幽的藍光，淬了毒。
“這迷宮有毛病吧，又是機關又是毒箭。”洛芊芊踢了一腳地上的箭矢，箭矢滾到牆角，發出一聲脆響，“青丘先祖閒著沒事建這個幹嘛。”
林越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帶著一絲不確定：“這個迷宮……可能不是青丘先祖建的。它的設計風格和青丘的符文體系不太一樣，更偏向實用性，更像是某種……訓練場。或者測試場。”他又頓了頓，那困惑的語氣更重了，“但我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蘇清瑤在地圖上標註了毒箭機關的位置，繞過那塊石板，繼續往前走。洛芊芊跟在她身後，耳朵豎得更高了，尾巴的擺動幅度也更大。葉芷柔走在最後，小銀趴在她肩膀上，兩個小黑點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地面，比任何探測法術都管用。
她們在迷宮裡轉了大約一個時辰。左轉、右轉、直行、回頭，通道的走向毫無規律，有些地方是死衚衕，有些地方是迴圈路，有些地方走進去之後身後的牆會無聲無息地合攏，把來路封死。蘇清瑤在地圖上畫了十幾個箭頭，標註了三條死路、兩個毒箭陷阱、一個落石機關和一個會噴出毒霧的暗格。洛芊芊的尾巴從翹著變成了垂著，又從垂著變成了拖著。葉芷柔的熒光礦石換了兩顆，第一顆用完了，第二顆也快暗了。
“本公主不走了。”洛芊芊在一條死衚衕的盡頭停下來，靠著牆壁滑坐在地上。小金從她懷裡跳出來，在通道里滾了一圈，撞到對面的牆壁彈回來，發出不滿的咕嚕。“這破迷宮比本公主小時候去過的任何地方都煩人。青丘哪來這麼大地方？本公主小時候跑遍了整座山，從沒見過這玩意兒。”
林越沒有回答。他的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洛芊芊以為他斷線了。然後他的聲音重新響起，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我想起來了。這個迷宮不是青丘的。”
“那是哪的？”
林越沒有回答。他沒有告訴洛芊芊，這個迷宮是他剛入行時參與的第一個專案裡的一個關卡。那個專案是一款仙俠題材的單機遊戲，他在裡面負責關卡設計。迷宮是新手村的第一個副本，玩家需要穿過它才能見到第一個Boss。後來那個專案被砍了，公司轉型做手遊，他畫的所有地圖、設計的所有機關都被封存在硬盤裡，再也沒有被開啟過。他不記得自己看過青丘的地圖，但他記得這座迷宮，每一道牆、每一個機關、每一條死路。因為它不是他參照別的東西設計的，是他第一個獨立完成的關卡，是他走上這條路的起點。
它不應該出現在這裡。青丘沒有這座迷宮，他畫的那張青丘地圖上也沒有。但它就在他眼前，牆會移動，箭矢會從牆壁裡射出來，走錯路會被毒霧噴一臉。和他當年設計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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