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昭——!
康欣的嘶喊在耳邊炸響,卻遙遠得像是從天邊傳來。康寧想說沒事,唇角卻只溢位一縷暗紅的血。那血落在玄甲上,與早已乾涸的血汙混在一處,辨不出新舊。
她向前撲倒,玄色的天空與灰色的狼裘在視野裡交織成模糊的影子。然後世界傾斜。
她落入一個溫熱的懷抱,帶著藥香與血腥混雜的氣息。是康欣。那個連站都站不穩的傻子,竟撲過來接住了她。
寧昭!寧昭——!康欣的聲音在顫抖,像是琴絃將斷未斷。
康寧想抬手,想推開他,想說自己還沒死透。可手臂沉重如鉛,指尖只動了動,便徹底墜入無夢的深淵。
安王府內,藥香混著血腥,濃得化不開。
康欣趴在榻邊,看著軍醫剪開康寧的衣衫。玄色勁裝已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每撕一寸,都牽扯出新的血。那血是暗紅的,帶著北疆風沙磨礪後的沉鬱,像是陳年的酒。
王爺,軍醫額頭全是汗,燭火在他臉上切割出深淺不一的陰影,寧公子肩頭有舊傷。
舊傷?康欣攥緊了榻沿。指節泛白,嵌入紫檀木的紋理裡。
軍醫以棉布蘸了清水,輕輕擦拭,動作輕柔但很麻利,像是陳年箭傷,應該是北疆留下的。
康欣垂眸。北疆。她出生入死三年,身上究竟有多少這樣的傷?那些他從未見過的、從未問過的、從未在意過的傷痕,如今一一暴露在燭光下。
清水洗去血汙,露出底下蒼白的肌膚。那肌膚不似尋常女子般細膩,帶著風沙磨礪後的粗糲,卻仍白皙。是常年被玄甲遮掩,不見日光的白。
軍醫繼續擦拭,從肩頭向下,向鎖骨處移去。忽然手上一頓。
這……
他的聲音發緊,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康欣抬眸,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康寧的右肩,鎖骨下方約三寸處,有一塊淡紅色的印記。那印記不大,約莫銅錢大小,形狀卻奇異得很——像是一隻展翅的蝴蝶,翼紋清晰,脈絡分明,彷彿隨時會振翅飛去。
康欣瞳孔驟縮。
這印記……他見過。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那是他八歲那年,染了風寒,卻嫌藥苦,死活不肯喝。母妃坐在榻邊,捧著青瓷藥碗,柔聲勸慰:欣兒,乖,喝了藥,母妃給你蜜餞。
他搖頭,故意打翻藥碗,褐色的藥汁潑灑而出,弄溼了母妃的肩頭。母妃驚呼一聲,忙以帕子擦拭,卻漏出了一角肌膚。
那肌膚上,便有這樣一隻蝶。淡紅色的,翼紋清晰,脈絡分明,在燭光下微微顫動,像是活物。
母妃!這是什麼?他指著那蝶,瞪大了眼睛。
母妃慌忙拉好衣衫,面上卻浮起一絲溫柔的笑意:欣兒,這是馮家的印記。
馮家?
母妃將他攬入懷中,聲音輕得像風,母妃的孃家,百年傳承。凡馮家血脈的女兒家,年滿十八歲,肩頭便會顯現這隻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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