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最先看見的，是煙。柳大爺說誰家燒秸稈了，可那煙太濃，太黑，帶著血腥氣。
然後，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馬蹄聲。像雷，像鼓，像天塌了。
康寧看著他，忽然覺得，心口某處被什麼揪緊了。
蠻族有多少人？
不多，蕭懷苦笑，一隊遊騎，約莫五十人。可村裡只有老弱婦孺。青壯年，都去服徭役了。
他閉上眼，像是不願再想那畫面：柳大爺把在下塞進地窖，說懷哥兒，別出聲。孫大娘塞給在下一塊醃菜餅，說藏著，餓了吃。
然後？
然後，蕭懷的聲音開始顫抖，在下聽見了慘叫。聽見了火燒房屋的噼啪聲。聽見了馬蹄踏過穀子的聲響。
他猛然睜眼，眼底一片血紅：在下想出去！想救他們！可地窖的門被柳大爺從外面鎖了。他說懷哥兒，你是讀書人，將來是做官的，不能死。
康寧沉默。她想起北疆的那些村莊，想起那些被蠻族屠盡的百姓，想起她去遲時，滿地狼藉，只剩下的焦土與白骨。
在下在地窖裡，蕭懷繼續道，聲音嘶啞，聽著上面的聲音從慘叫，到呻吟，到寂靜。整整一夜，什麼都做不了。
他抬手，捂住臉，指縫間溢位壓抑的哽咽：第二天，在下終於爬出地窖，看見柳大爺被釘在樹上，腸子掛在外面。孫大娘被砍成兩半，醃菜餅還攥在手裡。
康寧垂眸。月光下，她的眼眶也紅了。
在下想救他們，蕭懷的聲音破碎得像風中的絮，可拿起刀，手在抖。舉起劍，腿在軟。蠻族的一個小兵，一刀砍在在下背上，在下便倒了。
後來呢？康寧聲音發緊。
蕭懷轉頭，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目光裡有痛苦，有迷茫，卻漸漸亮起某種光。
後來，他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朝聖般的虔誠，殿下來了。
康寧一怔。
那日，在下躺在草垛裡，等死，蕭懷緩緩道，忽然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那馬蹄聲不一樣。整齊，沉穩，像是帶著某種不可阻擋的力量。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風：然後，在下聽見了打鬥聲及一個難忘聲音。
什麼聲音？
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要放棄。蕭懷看著她，目光灼灼，殿下，那是您的聲音。您騎著黑馬，玄甲染血，長槍橫於身側，對柳泉村、對北疆、對所有被蠻族踐踏的人說——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要放棄。您帶隊殺光的那些蠻族，救下了被折磨的婦人。
康寧沉默。她想起那日。那是她入北疆的第一年，率玄甲軍追擊蠻族遊騎，路過柳泉村，看見滿地焦土。她以為人都被殺光了，沒想到遊騎還沒走，還在欺辱大周的婦人。
殺光所有蠻族，她下了馬，親手埋葬了死者，對倖存者說那句話。她不想婦人們因為世俗眼光再去尋死。她不記得是不是救過顧懷。
殿下，蕭懷的聲音發緊，您知道嗎？那時候，在下已經不想活了。覺得這世上，沒有光，沒有暖，沒有值得留戀的東西。
他頓了頓，眼眶微紅：可您來了。您說不要放棄，您說玄甲軍會保護你們，您說大周還在。
那時候，他輕聲道，在下覺得，這朝廷還不錯。有您這樣的人，這天下誰坐都一樣。
康寧垂眸。月光下，她的淚水終於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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