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歲的尹加忠趴在大院東牆根底下，手裡攥著把彈弓，正瞄著老槐樹杈子上那個馬蜂窩。這小子曬得黝黑，穿著一件海魂衫，短褲膝蓋上磨出倆窟窿。他眯著眼，皮筋拉滿了，嘴裡頭唸唸有詞:“一、二、三......”
“哇——”的一聲哭嚎，從牆拐角傳過來，嚇得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一片。尹加忠手一抖，彈弓走了火，石子兒不知道飛哪兒去了。他扭頭瞅了瞅，罵了句:“操，誰他媽......”
話沒說完，就看見西五個半大孩子從拐角那邊湧過來，為首那個叫大軍的，是後勤部的孩子，比他高出一頭多。大軍手裡舉著一本小人書，衝著後頭一個瘦小的男孩嚷嚷:“你他媽新來的吧？知道這地界兒誰說了算嗎？”
那個小男孩瘦得跟麻稈似的，戴著副眼鏡，嚇得臉都白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嘴裡頭嘟囔:“那......那是我媽剛給我買的......”
“買的？”大軍旁邊一個胖墩兒上去就推了一把，“到了爺手裡就是爺的！怎麼著，不服啊？”
瘦男孩不敢吭聲，只是哭。
尹加忠趴在牆根底下，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把彈弓往兜裡一揣，站了起來。
“大軍！”他喊了一嗓子。
大軍回頭，看見是尹加忠，樂了:“喲，忠子啊？怎麼著，你也想看看？”
尹加忠沒搭茬，溜溜達達走過去，瞅了瞅那本小人書，是《地道戰》。他又瞅了瞅那個哭得稀里嘩啦的瘦男孩，說:“把書還給他。”
大軍愣了一下，隨後哈哈大笑，回頭衝那幾個跟班的說:“聽見沒有？忠子讓我還書呢！他媽以為他是誰啊？”
那幾個孩子跟著鬨笑起來。胖墩兒湊過來，指著尹加忠:“你丫毛長齊了嗎？管閒事兒管到......”
話沒說完，尹加忠的彈弓己經舉起來了，皮筋拉滿，石子兒對準了大軍的腦門子。他的眼神變了，剛才還跟沒事兒人似的，這會兒眼睛裡透著一股子狠勁兒，跟他這個歲數完全不相符的狠勁兒。
“把書還給他，”尹加忠一字一句地說，“要不我砸他腦袋。”
大軍臉上的笑僵住了。他看著尹加忠的眼睛，心裡頭有點兒發毛。這小子他媽的是來真的。可當著幾個跟班的面，他也不能慫啊。
“你他媽敢！”大軍把小人書往身後一藏，往前邁了一步。
“咻——”的一聲，石子兒擦著大軍的耳朵飛過去，“啪”的打在後面的牆上，彈回來滾在地上。
大軍嚇得一縮脖子，耳朵邊火辣辣的疼。他摸了摸耳朵，一看手，他媽的有血！
“我操你......”大軍話沒罵完，就見尹加忠己經彎腰抄起了半塊磚頭，握在手裡頭掂了掂。
“下一石子兒打眼睛，”尹加忠說，聲音一點兒起伏沒有，“磚頭拍腦袋。你試試。”
整個衚衕口安靜了。那幾個半大孩子看著尹加忠手裡的磚頭，又看了看他那雙眼睛，誰也不敢動。大軍臉上的肌肉抽了抽，把那本小人書往地上一摔，罵了句:“行，你丫牛逼！咱們走！”
幾個人罵罵咧咧地走了，走出老遠還能聽見大軍在那兒嚷嚷:“你等著！這事兒沒完！”
尹加忠沒搭理他，走過去撿起那本小人書，拿袖子擦了擦上頭的土，走到那個瘦男孩跟前，遞給他。
瘦男孩還在抽搭，接過書，小聲說:“謝......謝謝......”
尹加忠沒吭聲，轉身就走。走出幾步，突然想起什麼，回頭說:“以後別一個人往這邊跑。”
說完，他撒開腿就跑——壞了，光顧著這事兒，忘了他爸該下班了！
他一路狂奔，衝進大院兒，爬上三樓，剛推開門，就看見他爸尹國富坐在飯桌前，面前擺著一盤花生米，一瓶二鍋頭，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去哪兒了？”尹國富問，聲音不大，但聽著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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