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鋼走了之後，小平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尹加忠站在門口，看著衚衕口的方向，一動不動。外頭的天己經矇矇亮了，灰白色的光從東邊透過來，把衚衕裡那些亂七八糟的雜物照出模糊的輪廓。幾隻麻雀在電線杆上叫，嘰嘰喳喳的，吵得人心煩。
霍笑妹從裡屋走出來，站在他身後，想說話，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看著尹加忠的背影，那件舊軍裝穿在他身上，肩膀那兒讓血洇溼了一塊，己經幹了，變成暗紅色。他就那麼站著，也不動，也不說話，跟個石雕似的。
過了好半天，尹加忠才轉過身來。
他把桌上那三千塊錢拿起來，數了數，三十張，嶄新的，連號。他抽出兩張，剩下的揣進兜裡，把那兩張遞給霍笑妹。
“拿著。”
霍笑妹愣了一下:“幹啥？”
尹加忠說:“買身衣裳。你那衣裳破了。”
霍笑妹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裳確實破了，袖子那兒撕了個口子，是昨晚在舞廳裡讓桌子角掛的。她抬起頭，想說不用，可看見尹加忠的眼神，又把話咽回去了。
她接過那兩百塊錢，攥在手裡，覺得那錢燙得慌。
尹加忠說:“一會兒我送你回去。這幾天別出門，班也別上了。”
霍笑妹說:“那你呢？”
尹加忠說:“我沒事。”
霍笑妹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她想起剛才寶鋼說的話——“你那倆朋友，這幾天別出門。我按住了九陽，可按不住所有人。那小子手下有幾個愣頭青，揹著我憋著勁兒要替你朋友放血。”
放血。
這兩個字在她腦子裡轉了好幾圈，越想越害怕。
她看著尹加忠，看著他臉上的傷，胳膊上纏著的紗布，還有衣服上那塊暗紅色的血印子。她想說，忠子，你別管我了，你把自己顧好就行。可她說不出話來。
尹加忠好像看懂了她在想什麼，說:“別瞎想。走吧。”
他拉開門，先走出去。霍笑妹跟在後面，把那兩百塊錢疊得整整齊齊，塞進兜裡。
天還沒大亮，街上沒什麼人。尹加忠把霍笑妹送到她家衚衕口，站住了。
“就這兒吧。進去吧。”
霍笑妹看著他，忽然說:“忠子，你......你小心點兒。”
尹加忠點了點頭。
霍笑妹轉身往衚衕裡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尹加忠還站在那兒，看著她。
她忽然跑回來，跑到他跟前，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然後轉身就跑，跑得飛快，一拐彎就沒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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