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加代正在時代鐘錶二樓的辦公室盤賬，聽見樓下有人吵吵。他把賬本一合，探頭往下看，就見江林領著倆人站在櫃檯前頭，那倆人跟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東瞅瞅西看看，眼珠子都快掉玻璃櫃裡了。
加代下樓，江林趕緊迎上來：“代哥，這倆是我老家的，今天剛到深圳。”
加代打量那倆人。一個二十出頭，瘦得跟麻稈似的，眼睛滴溜溜轉，一看就賊機靈；另一個三十來歲，五大三粗，站在那兒跟半截鐵塔似的，臉上帶著憨笑。倆人穿的都是土了吧唧的舊衣裳，腳上是解放鞋，鞋幫子上還沾著泥點子。
瘦的那個趕緊鞠躬：“代哥好！我叫二狗，是江林哥的表弟。”指著旁邊那個大塊頭，“這是老疙瘩，跟我一個村的，我倆一塊來的。”
老疙瘩咧嘴笑，露出一口黃牙，搓著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加代點點頭，問：“吃過飯沒？”
二狗撓撓頭：“還沒呢，下了火車就首接奔這兒來了。”
加代衝江林擺擺手：“去，帶他倆吃點東西，找個地方住下。”
江林有些猶豫：“代哥，這……”
“這什麼這？去吧。”加代從兜裡掏出兩百塊錢遞給江林，“先對付幾天，後面的事慢慢說。”
江林接過錢，眼眶有點紅。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加代己經轉身上樓了。
晚上收工，江林來找加代。
“代哥，我今天來，是想求你個事。”江林低著頭，聲音悶悶的，“二狗和老疙瘩，他們想來深圳找活幹，人生地不熟的，能不能……能不能讓他們跟著咱幹？”
加代正在泡茶，聽他這麼說，手上的動作沒停，也沒吭聲。
江林急了：“代哥，他們不是白吃飯的！啥活都能幹，力氣活、跑腿的，都行！”
加代把茶泡好，遞給江林一杯，這才開口：“江林，你跟了我多久了？”
“一年多了。”
“一年多。”加代喝了口茶，“這一年多，你看著我用人，有沒有看出點門道來？”
江林愣了愣，不明白加代啥意思。
加代說：“我用人，不看關係，不看老鄉，就看兩條——能不能幹事，聽不聽話。你那個表弟，還有那個老疙瘩，他們能幹嗎？”
江林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加代又說：“不是我不給你面子。咱們現在剛在深圳站穩腳跟，每一步都得走穩了。招進來的人，能幹活的，我歡迎；吃閒飯的，惹事的，趁早別來。你先帶他們幾天，讓他們在店裡打打雜，看看能不能行。能行就留下，不行，也別怪我。”
江林聽了，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趕緊說：“謝謝代哥！我讓他們好好幹！”
加代擺擺手：“去吧。記住，這幾天你負責帶他們，出了啥事，我找你。”
二狗和老疙瘩就這麼在店裡待下了。
說是打雜，其實就是幹些零碎活——掃地、擦櫃檯、搬貨、跑腿。老疙瘩人實在，讓幹啥幹啥，從不挑三揀西，幹活也捨得下力氣。二狗就不一樣了，這小子眼高手低，幹啥都毛毛躁躁的。
第二天，老疙瘩搬貨，一箱子手錶盒子摞得整整齊齊，碼到牆角的時候，二狗湊過來幫忙，一伸手，把最上頭那箱給碰翻了。嘩啦啦一聲響，十幾個空盒子滾了一地，雖說沒摔著表，但動靜不小，把店裡的顧客嚇了一跳。
加代從樓上下來，看了一眼，沒吭聲，又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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