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戴狐尾的美髯公手握酒盞,高聲勸酒。
小廝們流水般往來,手裡託著形制巨大的天青釉瓷盤,盤裡盛放的是整條的大鯉魚,爛熟的魚身澆滿了醬紅的醬汁和紫蘇葉子,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這些鯉魚都是某專程讓黃河邊的魚牙子,精心蒐羅的金色大鯉魚,每一尾都有十斤以上,等閒難得一見的好東西。
今夜我雷應春藉著這酒。這魚,一則是為眾位女直兄弟接風洗塵——」
美髯公舉杯看向了坐在左首第一位,身軀壯碩如鐵塔,連臉蛋上都長滿了黑毛,渾若猿人也似的彪形大漢:
「二則也是為三大王賀,為聞香社賀!」
「三大王入夥聞香社,給了俺雷應春潑天的面子,今後俺們便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禍同當!」
彪形壯漢淡定起身,叉著筋骨稜起的毛茸茸大手還了一禮。
「雷祖太客氣了,俺完顏烏骨幾不過是亡國之人,哪裡當得起『三大王』之說。」
他的左耳戴著一隻碩大的金環,隨著他搖頭的動作晃來晃去。
「俺一生都在行伍中廝混,除了會幾手把式,能殺幾個人,再無甚本領。往後雷祖但有差遣,不論水裡火裡,俺要皺一皺眉頭,不算女真好漢!」
「三大王太謙了……」雷應春連連擺手,臉上堆滿了「你怎麼能這麼說呢」的委屈表情:「十二年前的護步達崗之戰,兩萬金國女直勇士大破七十萬遼軍,三大王披堅執銳。勇冠諸軍,『鐵龍』之名響徹南北,誰人不知金國老狼主完顏阿骨打有個神力無雙的三弟完顏烏骨幾!」
「都是陳年舊事了,提它作甚。」猿人也似的三大王端起酒盞,一飲而盡,抹了抹嘴,忽然嘆了口氣。
「三大王為何嘆氣?可是酒菜不合口味?」
「酒菜都是好的。」完顏烏骨幾沉默了一下:「俺嘆氣,是想起這些年在封丘縣的苦楚。」
「封丘那地方,地貧民瘠,既無山林狩獵,黃河還動不動決堤,水患頻仍。」
「偏生漢王軍役又重,動不動就三丁抽一,點卯出征與殺國軍隊交鋒,俺們這些女真兵戶,死了不知幾希。」
「意料中事。」雷應春提起梁山好漢就氣不打一處來:「玉麒麟這個馬泊六早年間是在宋遼邊境販馬的,這個營生心不黑手不狠決計是做不來的。」
「要說漢王的軍隊,賞罰倒還算公正,糧賜衣賜從無拖欠。」完顏烏骨幾沒有附和雷應春的說法,反而為盧俊義說了幾句好話,不過他的表情說著說著就變得古怪起來:「可有一件事,俺們實在是接受不了。」
「可是吃人肉饅頭。喝人心肝醒酒湯壯膽?」
雷應春知道梁山五王的軍隊流行一個歷代兵書中不曾記載的怪誕兵法——但凡新兵入伍,都得吃點「東西」練膽。
哪怕雷應春這種在綠林成名已久的豪傑,都覺得這種練兵法子太過異類。太過殘暴。太過大逆。
綠林中人搞這種把戲,是用來威懾善良百姓的呀,又不是真的好這一口吃的。
你想靠這個嚇唬訓練有素的軍隊?被你嚇住還叫軍隊嗎?
人之膽勇,怎麼可能靠率獸食人的方法練出來呢。
「這個俺們女真人倒是不礙的。當年跟著老狼主滅遼,打草谷打不著,死馬死人還不是逮著什麼吃什麼,不都是鍋釜中一塊肉。」
完顏烏骨幾搖搖頭,臉色陰沉下來:「俺們最接受不了的,是另一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