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之後，狗兒在這個“家”裡徹底變了。
他依舊沉默寡言，但不再是帶著些許茫然的順從，而是變成了一種高度警惕的觀察審視。
他小心翼翼地應對著每一個人，尤其是王大那看似憨厚實則精明的笑容，以及春娘那充滿愧疚和不安的眼神。
王虎的那些幼稚的小動作，他更加隱忍。
他像一隻落入陷阱的幼獸，表面上安靜馴服，實則時刻尋找著脫身的時機，或者……反擊的可能。
日子在一種表面平靜、內裡暗流湧動的詭異氣氛中滑過。
元正節（春節）簡單過了，村子裡偶爾還能聽到零星的爆竹聲。
王家自然沒有餘糧去換那些聽響的竹節，只是春娘多做了一點乾糧，算是過了節。
節日的氛圍很快被另一種更加凝重、甚至帶著點壓抑的恐懼傷感的氣氛所取代。
村裡開始頻繁地有人聚集在王大家附近的河伯廟裡，低聲商議著什麼。
狗兒的心一天天沉下去。
他預感到，那個“開春”正在逼近。
終於，在上元節前幾日的一個下午，村裡幾個頗有威望的長者又喚了王大過去。
小小的河伯廟裡擠滿了人，氣氛壓抑。
狗兒藉口出去檢視下的套子，悄悄繞到河伯廟後面，他翻過低矮的土牆，靠在沒有窗欞的視窗旁，豎起耳朵，捕捉著裡間的每一絲動靜。
“……開春了，河伯祭……不能再拖了……”村老蒼老而嚴肅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傳統力量。
“童男童女……必須得選了……”另一個乾澀的聲音介面道，“按老規矩，抽籤……”
“抽籤？”王大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一種刻意的、沉痛的愁苦，“村老，各位叔伯，你們都知道，我家虎子……年紀小，身子骨又弱，這要是抽中了……萬一驚嚇，怕是沒命到河邊啊！那不是得罪河伯老爺嗎？”
裡面沉默了一下，似乎沒人願意接這個話茬。
王大嘆了口氣，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誠懇”而“無奈”：“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天爺可憐咱，前陣子大雪，讓我撿回來一個小子。”
狗兒的心猛地一沉！
“那孩子看著機靈，身子也結實，比虎子大不了多少……”王大的聲音繼續傳來，像是在展示一件撿來的好物件兒。
“我看……童男就不用抽籤了，讓他替了這名額，最合適不過！他一個外來娃，無親無故，能替村子解難，也是他的功德，河伯老爺說不定更滿意！咱們村，也能安安穩穩不是？”
王大越發說得“有禮有節”。
裡面響起一陣壓抑的竊竊私語，似乎有人覺得不妥，但更多的人在沉默——都是些家裡有男娃小子的。
村老沉吟了片刻，終於開口，聲音蒼老而疲憊：“這話……雖然不中聽，但……也是為了村子著想，若是那孩子自己願意……倒也不是不行……”
“村老放心！”王大立刻保證，聲音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和不易察覺的得意，“那孩子懂事，我會跟他說好！就說是穿上好看的戲服，坐著轎子巡遊，完了還有好多貢品吃食分！他肯定樂意！”
狗兒貼在窗下，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氣從腳底首沖天靈蓋！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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