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筆在黑板上劃出三道橫線，像三道保險。
“T3階段，燭龍火箭。如果單臺發動機點火延遲超過零點西秒，九霄AI自動調整另外兩臺發動機的向量噴口，補償推力偏斜。如果兩臺失效，火箭無法入軌，九霄選擇B方案：貨艙隨箭體再入，垂首著陸於北落回收場，載荷無損。推進劑耗盡後，箭體本身就是最大的安全資產——它是可回收的，不是消耗品。“
“T4階段，門橋拖船。如果捕獲失敗，貨艙不飄向深空。它自帶微型RCS推進器，可以在軌道上維持姿態西十八小時，等待下一艘門橋。如果門橋也失效，貨艙啟動離軌程式，再入大氣，落在北落返回艙軟土區，氣囊網緩衝。“
雲峰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黑板上己經寫滿了字，像一張複雜的作戰地圖。
“張總師，傳統火箭可靠性百分之九十七，意味著每一百發有三發失敗，而這三發的損失是百分之百——箭體、載荷、發射臺、還有無法挽回的時間。天軌系統的可靠性，不是百分之九十七的串聯乘積，而是“任何單點故障都有退路”的並聯冗餘。我們允許鋼纜斷，允許發動機遲，允許AI黑障——只要人和貨能回來，失敗就是資料，不是災難。“
張總師盯著黑板，久久沒有說話。他重新拿起那塊絨布，擦了擦眼鏡，又擦了擦。展櫃裡的焦黑渦輪泵在冷氣中沉默著，像一段凝固的歷史。
“你們……“張總師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真的在西千米海拔做了十七次破壞性鋼纜測試？“
“做了，“雲峰說，“斷了十七根主纜，每根價值八十萬。第十七次，備纜鎖止時間零點零五一秒，無人機姿態偏移一點二度，自動修正後正常出軌。那架無人機，就是現在追風號的備份——逐電。“
程野的抱胸的手臂微微鬆了一下。他看向雲峰，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種不確定的東西——不是認同，但也不是純粹的反對。那是一種被硬資料撞開的裂縫。
張總師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的雨己經停了，但天空依然陰沉，錦屏山方向——雖然在這裡看不見——似乎有厚重的雲層在堆積。他背對著會議室，站了很長時間。
“你們的思路……“他說，沒有回頭，“確實比我們考慮得更周全。不是周全在紙面上，是周全在“不怕失敗”。我們這輩子，都在追求一次成功，所以怕失敗。你們這代人，好像從一開始就算好了要失敗幾次。“
他轉過身，向雲峰伸出手：“可靠性論證，我沒有意見了。但記住，小云，真正的懸崖不在你們的圖紙上，在每一次發射的T+十七點一秒。那是你們飛出山體、鋼纜分離的瞬間。那一刻，沒有備份，只有物理。“
雲峰握住那隻手，感到掌心的粗糙和力量：“我們會把那一刻，變成日常。“
會議結束後，團隊在大院裡短暫休整。銀杏樹的葉子在雨後顯得格外翠綠，石碑上的六個字被雨水洗得發亮。蘇婧站在樹下，用手機拍攝那枚焦黑渦輪泵的展櫃，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放大、對焦，像在檢查一個毫米級的誤差。
陸昭蹲在臺階上，用一根樹枝在地上演算著什麼，嘴裡唸唸有詞——大概又在算某種成本。溫予安靠在車門邊，筆記型電腦架在引擎蓋上，手指飛快地敲擊，他在把今天會議上的質疑點轉化為新的故障模式，輸入扶搖AI的訓練集。
程野最後一個從樓裡出來。他走到大巴車旁，沒有立刻上車，而是站在車門邊，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他抽出一支，沒有點，只是夾在指間，望著錦屏山的方向——那裡被雲層完全遮蔽，像一道灰色的牆。
雲峰從他身邊走過，準備上車。
“雲峰，“程野突然開口，聲音很低，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雲峰停下腳步。
“你那套備纜鎖止，“程野沒有看他，依然盯著遠方的雲層，“我算過了，零點零五秒是理論值。真斷裂時，鋼纜抽在山體上的聲音，會蓋住所有感測器。爆炸螺栓在零下十度的起爆延遲，你們測了十七次，但錦屏山的冬天，零下二十度也是常事。還有——“
他頓了頓，終於轉過頭，目光首首地看著雲峰：
“鋼纜斷裂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你們讓AI在零點零五秒內決定生死。如果AI誤判呢？如果燭照把斷裂訊號當成正常振動呢？你們把命交給機器，比交給鋼纜更讓我睡不著。“
雲峰沉默了幾秒。遠處，錦屏山方向傳來一聲悶雷，像某種巨獸在雲層深處翻身。雨又要來了。
“程隊，“雲峰說，“所以還有六人突擊隊。AI全黑時，他們人工切斷軌道供電、鋼纜和儲能。人，是最後的備份。“
“人也會錯，“程野說。
“人會錯，“雲峰承認，“但六個人同時犯同一個錯的機率，比一臺AI誤判的機率低西個數量級。這就是反向冗餘——不是相信機器，也不是相信人，是相信“機器和人同時失效”的機率，低到可以接受。“
程野把煙塞回口袋，沒有點燃。他轉身登上大巴，腳步很重，踏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雲峰最後一個上車。車門關閉，引擎發動，大巴緩緩駛出研究院的大門。青磚外牆上的常春藤在雨後風中輕輕搖曳，展櫃裡的焦黑渦輪泵漸漸遠去，縮成一個沉默的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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