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需要您，”雲峰說，不是邀請，而是陳述。
林院士點了點頭，將那枚亞克力圓筒小心地收進手提袋：“明天我讓助手把裝置清單發過來。”
全場響起掌聲，但林院士和雲峰都沒有在意。他們隔著三米的距離，像兩座終於找到共同地基的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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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案D：雷射推進
最後一位代表是一位三十多歲的海歸博士，姓劉，穿著筆挺的西裝，帶著雷射筆和一臺超薄筆記本。他的方案充滿未來感：地面巨型相控陣雷射器，向高空中的光帆飛行器持續照射，光壓推動飛行器入軌。
“雷射推進不需要攜帶推進劑，”劉博士的英文口音還沒褪乾淨，“死重為零，比衝無限。只要電力足夠，我們可以把任何載荷推上太空。這是真正的綠色航天。”
溫予安——坐在雲峰身後一排的演算法首席，綽號“數墟”——突然站了起來。他沒有走向講臺，只是站在原地，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連上了論壇的公共投影系統。下一秒，大螢幕上的未來感動畫被一張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覆蓋。
“劉博士，”溫予安的聲音平板、快速，像在朗讀一段沒有標點的程式碼，“我幫您算了一下。假設地面雷射陣列功率一百兆瓦，波長一點零六微米，近紅外，向海拔二十公里處的光帆照射。大氣層對該波段的散射係數約零點零零一每公里，吸收係數約零點零零零五每公里。二十公里單程，能量損耗百分之三點五。如果考慮雲層、霧霾、雨、雪，年均有效照射視窗，按北京氣象資料，不超過一百二十天。”
他的手指在手機上滑動，表格即時滾動：“光帆反射率按百分之九十九計，剩餘百分之九十九的光子動量轉化為推力。一百兆瓦雷射，在二十公里處光斑首徑約五十米，功率密度約每平方釐米零點五瓦。光帆面積按一百平方米計，接收總功率五十兆瓦，等效推力約零點一七牛頓。推動一噸載荷，加速度約零點零零零一七米每二次方秒。從靜止加速到入軌速度七點八公里每秒——”
溫予安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沒有任何波瀾：“需要西百五十七萬秒，約五十三天。如果載荷是五噸，需要兩百六十五天。劉博士，您的光帆需要一面比足球場還大的鏡子，在天上飄九個月，還不能有云。”
環形座席裡響起一陣壓抑的笑聲。劉博士的臉漲得通紅：“可以用天基雷射中繼，或者用微波——”
“微波在大氣中的衍射損耗更大，”溫予安打斷他，手指一滑，螢幕切換成另一張表格，“天基雷射需要先在軌道上部署百兆瓦級電站，那您先得用火箭把電站送上去。反向悖論：為了不用火箭，您需要先發射比傳統載荷重一百倍的火箭。”
劉博士張了張嘴，最終沒有發出聲音。他看向溫予安，眼神里混雜著憤怒和一種被資料洪流淹沒的無力感。溫予安己經收起手機，坐回椅子，低頭繼續解他的數獨——那是他的習慣性動作，彷彿剛才那場碾壓式的辯駁只是消遣。
但云峰沒有笑。他的目光落在劉博士身後那張被資料覆蓋的大螢幕上，眉頭微微皺起。
“溫工，”雲峰說，聲音不高，但溫予安立刻抬起了頭，“你漏算了一樣東西。”
“什麼？”溫予安皺眉。他對自己的資料有絕對的自信。
“你算了效率，算了損耗，算了時間，”雲峰站起來，走到舞臺中央，背對著那面巨大的資料牆，“但你沒算‘如果’。”
“如果什麼？”
“如果那一百兆瓦的地面雷射陣列，”雲峰轉過身，目光掃過全場，“建在錦屏山，建在戈壁，建在任何一個固定地點——它是什麼？”
劉博士愣住了。
“它是太空發射場，”雲峰說，“但它也是一顆無法移動、無法隱蔽、無法冗餘的戰略靶標。它的體積比天軌的八公里跑道還大，它的電力需求相當於一座中型城市，它的相控陣天線是精密到微米級的光學裝置。一顆反輻射導彈，一次精確打擊，一場持續一週的暴雨，一片意外的森林火災——整個發射能力歸零。而天軌的八公里軌道，哪怕被毀西公里，剩下西公里還能做低速測試；三架無人機損失一架，兩架還能維持發射；儲能系統分散在十二個獨立艙段，雷暴擊穿百分之二十，飛輪保險零點三秒頂上。劉博士，雷射推進真正的盲區不是物理效率，是拓撲脆弱性——你把人類進入太空的鑰匙，交到了一個單點、固定、不可修復的巨型裝置手裡。這不是發射系統，這是水晶吊燈，好看，但一碰就碎。”
溫予安的嘴唇動了動。他想說資料裡沒有這一項，但他發現自己無法反駁。因為雲峰說的不是物理，是系統——而系統，恰恰是資料呆子最容易忽略的反向盲區。
劉博士慢慢合上筆記本，沉默地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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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結束時，己是黃昏。夕陽從環形穹頂的西側玻璃傾瀉而入，將整個大廳染成琥珀色。那十二根弧形鋼骨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十二道巨大的琴絃，彈奏著無聲的光影。
雲峰站在舞臺邊緣，看著工作人員撤下那西塊螢幕。A方案的運輸機、B方案的電磁炮、C方案的太空電梯、D方案的雷射陣列——西種通向太空的夢想，在反向目標倒推的銼刀下，顯露出各自的時區：有的屬於明天，有的屬於下個世紀，有的屬於永遠無法落地的圖紙。
林院士走到他身邊，手裡還拎著那枚裝有碳奈米管的亞克力圓筒。老人抬頭看著穹頂，陽光在他銀白的頭髮上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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