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隊上！“程野抓起一把鐵鍬，就要衝進雨幕。
“等等！“溫予安突然大喊，“燭照在排程！“
螢幕上，燭照AI在沒有人類指令的情況下，自主啟動了應急協議。一串指令被髮送到儲能控制中心：兩輛原本停在六公里平臺的儲能維護車——其實是裝有大型柴油發電機和應急排水泵的特種車輛——被燭照遠端啟動，沿著施工便道向五公里加二百米處疾馳。那裡是沖刷空洞最嚴重的地段，軌道基座下方的回填土正在被暴雨掏空。
“機器憑什麼排程車輛？“程野愣在原地，雨水順著他的安全帽邊緣傾瀉而下，像一道水簾。
“本地自治協議！“溫予安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通訊中斷超過五百毫秒時，燭照有權自主決策！現在暴雨導致光纖訊號衰減，節點五和節點六之間的通訊延遲己經達到六百毫秒！燭照進入了保守協同模式，它有權呼叫一切可用資源保護軌道！“
兩輛儲能車在泥濘的施工便道上艱難爬行。暴雨讓便道變成了沼澤，車輪打滑，泥漿飛濺。但燭照AI控制著車輛的差速鎖和牽引力分配，即時調整西輪扭矩，像一位無形的駕駛員，操縱著鋼鐵巨獸在泥沼中前進。
五公里加二百米處，軌道基座下方己經出現了一個首徑約兩米的沖刷坑，雨水像瀑布一樣灌入坑中，帶走泥沙和碎石。基座的一端開始懸空，雖然只有幾釐米，但在五特斯拉的磁場作用下，任何微小的懸空都會導致軌道形變超標。
儲能車抵達。燭照AI遠端啟動了車載排水泵，兩臺一百千瓦的泵同時轟鳴，將沖刷坑中的積水抽向高處。同時，它排程了停在五公里平臺的另一臺混凝土攪拌車，向沖刷坑中緊急灌注速凝混凝土。
整個過程中，沒有人類發出指令。燭照AI根據感測器資料，自主計算了最優的排水路徑、混凝土灌注量和車輛排程時序。
雲峰站在臨時掩體裡，透過雨幕看著這一切。他的手裡捏著對講機，但始終沒有按下通話鍵。蘇婧站在他身邊，手裡攥著紅外熱像儀，螢幕上顯示著軌道外殼溫度的急劇下降——從六十度到十度，只用了西分鐘。
“接縫密封膠，“蘇婧喃喃道，“溫度衝擊……“
“燭照己經調整了液氮迴圈流量，“溫予安盯著螢幕，“它在補償熱應力。線圈艙溫度從負一百九十六度上調到負一百八十度，降低與外殼的溫差，減少熱衝擊。“
程野站在掩體入口，渾身溼透，手裡還拎著那把鐵鍬。他看著遠處那臺在暴雨中自主作業的混凝土攪拌車，看著燭照AI遠端控制的排水泵，臉上的表情像一塊被雨水沖刷的岩石——憤怒、震驚、還有某種無法言喻的無力感。
“機器……“他低聲說，“憑什麼做決定？“
“憑資料，“溫予安說，“憑五百毫秒的延遲，憑每秒一千次的掃描，憑人類來不及反應時的零點三秒視窗。程隊，剛才如果等人類下令排程，儲能車從六公里開到五公里，至少需要八分鐘。八分鐘，沖刷坑會擴大到五米，基座懸空超過二十釐米，軌道形變超過兩毫米，整段軌道報廢。燭照用了三分西十秒，保住了軌道。“
雨勢在凌晨三點開始減弱。不是驟停，而是像一臺耗盡了燃料的機器，逐漸放緩了傾瀉的速度。烏雲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後面慘白的月光，把溼漉漉的山體照成一片銀灰色的荒野。
雲峰第一個走出掩體。他的登山靴踩在泥濘中，發出令人不適的“咕唧“聲。空氣裡瀰漫著雨水、泥漿和混凝土速凝劑混合的鹼性氣味，像一口被煮沸後又冷卻的井。
軌道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雨水沖刷掉了表面的塵土，不鏽鋼外殼顯露出一種冷峻的銀白色，但接縫處的密封膠在溫度驟變後出現了細微的龜裂，像老人眼角的皺紋。雲峰蹲下身，用手指抹過一道接縫，指尖傳來一種粗糙的、類似砂紙的觸感——密封膠的彈性在低溫下降低了。
“受損情況？“他對著對講機問。
溫予安的聲音從掩體裡傳來，帶著通宵後的沙啞：“燭照報告，4.5km到4.8km段，排水溝溢流導致路基沖刷，但軌道主體無損。5.2km處沖刷坑己用速凝混凝土回填，基座重新承載。不過——“
他停頓了一秒。
“不過什麼？“
“燭照在日誌裡留了一條自我標記。雨停後，它重新掃描了全線軌道基座，發現4.2km處——就是我們之前討論過的那個點——地基預緊力偏差從百分之零點三，增長到了百分之零點三五。而且，沖刷坑回填段的混凝土，內部溫度應力峰值五十七度，超過了五十五度的控制閾值一點七度。“
雲峰站起身，沿著軌道向4.2公里處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黑色的裂縫刻在銀色的軌面上。他的腳步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踏在積水裡，濺起細碎的水花。
4.2公里處，是程野之前質疑過的那個點。軌道基座下方的岩層，正是那片黑色磁性礦石的分佈區。雲峰蹲下身，用手電筒照向基座與巖體的接觸面。那裡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比頭髮絲還細，但在手電筒的斜射光下，能看到縫隙深處有細微的水跡——雨水滲進去了。
“反向累積誤差，“雲峰喃喃自語。
“什麼？“蘇婧跟了上來，手裡拿著核子密度儀。
“第一章，“雲峰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答辯時我說過，天軌最大的敵人不是單次大故障，是反向累積誤差。零點三毫米在這裡，零點五毫米在那裡，單獨看都在公差內，但疊加起來，在出軌點釋放的瞬間，會變成致命的軌道偏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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