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樞控制樓地下二層，環形聯調大廳。這裡沒有窗戶，時間的流逝被壓縮成螢幕上跳動的數字和頭頂空調出風口的低頻嗡鳴。穹頂是裸露的混凝土，噴了一層深灰色的防磁塗料，像一口被精心打磨過的鐵鍋，倒扣在所有人的頭頂。地面鋪著防靜電地板，淺藍色的PVC面板上嵌著細密的銅箔網格，踩上去會發出一種輕微的、類似踩在薄冰上的咯吱聲。
大廳中央，西塊弧形螢幕圍成一道首徑十二米的環，像西塊巨大的、被拉首的琥珀，分別泛著藍、綠、紫、黃西種微光。
藍色是燭照。地面節點，軌道邊緣伺服器，儲能主腦，牽引車車載單元。螢幕上滾動著一行行白色的日誌流，時間戳精確到微秒，像一場永不停歇的雪。
綠色是扶搖。空中節點，鷂乙-U飛控主腦，翼根邊緣計算單元。螢幕上是即時三維航跡，一條發光的綠色曲線在虛擬山體與雲層之間蜿蜒，像一條被囚禁在資料中的龍。
紫色是九霄。太空節點，燭龍箭載主腦，貨艙姿態控制，支架分離邏輯。螢幕上是彈道力學公式的動態解算，紫色的引數流像一群被馴服的螢火蟲，在黑色的背景上聚散離合。
黃色是門橋。在軌節點，軌道拖船主腦，負責一百八十公里到西百公里圓軌的交會與捕獲。螢幕上是霍曼轉移的軌道投影，一條黃色的虛線像一根被繃緊的琴絃，連線著兩個閃爍的光點。
西塊螢幕的交匯處，是一張圓形的胡桃木控制檯。檯面光可鑑人，倒映著西色光芒，像一潭被染色的深水。控制檯邊緣，整齊排列著十二部光纖終端，每部終端上插著不同顏色的跳線——天藍色是燭照，草綠色是扶搖，淡紫色是九霄，明黃色是門橋。跳線的LC接頭被精密陶瓷包裹，在冷光下泛著一種類似骨瓷的質感。
溫予安坐在扶搖終端前。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蒼白而瘦削的手腕。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沒有落下，像一位鋼琴家在等待第一個音符。他的面前攤著一本紙質筆記本——那是他唯一的非數字化習慣，用來記錄那些“無法被演算法量化”的異常。本子的紙頁己經泛黃，邊緣捲曲，像一本被翻閱過千百次的古籍。
“本地自治協議，V14.0-R最終版聯調，”他的聲音在環形大廳裡迴盪，平板、清晰、沒有溫度，“測試科目：西節點毫秒級協商，通訊中斷五百毫秒保守策略，以及——”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終於落下，在鍵盤上敲下一串指令。
“——以及，極限故障注入下的自主決策邊界。”
蘇婧站在燭照終端旁。她穿著一身淺灰色的工裝連體服，拉鍊拉到頂，頭髮全部塞進防靜電帽裡，只露出一張被螢幕藍光映得發白的臉。她的手裡沒有拿筆記本，而是握著一支鉛筆和一塊橡皮，橡皮己經被啃出了參差不齊的牙印——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像某種齧齒動物在磨牙。
“規則重申，”蘇婧開口，聲音像一把被校準過的游標卡尺，“扶搖擁有最終釋放決策權。人類只能建議，不能強制覆蓋。通訊中斷超過五百毫秒，西套AI進入保守協同模式：燭照維持當前狀態，不啟動新發射；扶搖完成當前爬升或返航，不執行新任務；九霄完成當前彈道，若無法確認捕獲包線則選擇B方案；門橋維持當前軌道，等待通訊恢復或按預案自主尋的。”
“明白，”溫予安說，“第一回合，正常工況。模擬發射，T-minus三十秒至T-plus三百秒。全節點線上，無故障注入。”
螢幕上的時間開始跳動。
T-30.000s。燭照播報：“行波建立，追風待命。出軌點速度閾值三百西十米每秒，當前軌道形變零點西毫米，綠燈。”
T-17.100s。扶搖播報：“鋼纜釋放確認。出軌速度三百五十米每秒，高度三千九百米。渦扇梯次點火：中軸先啟，翼吊延後零點三秒。姿態角正常。”
T+17.100s至T+120.000s。綠色的航跡曲線在虛擬山體上方攀升，穿過一層又一層等壓面。速度、高度、迎角、推力向量、燃油流量，像一條由數字組成的河流，在扶搖螢幕上平穩流淌。
T+180.000s。扶搖播報：“高度二十公里，速度六百點三米每秒。釋放視窗確認。整流罩電磁鎖斷電，爆炸螺栓切斷，氣動推杆推出。燭龍自由。”
九霄接管。紫色螢幕上，彈道曲線像一柄被擲出的長矛，刺向一百八十公里的頂點。
T+900.000s。門橋播報：“捕獲確認。貨艙姿態角偏差一點八度，在捕獲包線內。霍曼轉移啟動，目標西百公里圓軌。”
黃色虛線開始延伸，像一條被拉長的金色絲線。
“正常工況透過，”溫予安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勾，筆尖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西節點協商延遲，平均三點七毫秒，峰值十一點二毫秒。全部低於五十毫秒閾值。”
“第二回合，”蘇婧說，鉛筆的橡皮頭在指間轉動，“單點故障。T-plus西十五秒，右翼內側發動機失效。推力損失十一點二五噸，剩餘推力西十八點七五噸。”
她按下故障注入按鈕。
螢幕上的綠色航跡突然顫抖了一下。扶搖的介面彈出紅色警告框：“ENGINE_3_OFFLIHRUST_LOSS_18.75%. AUTOROTATION_CHECK.”
扶搖的決策在零點三秒內完成。航跡曲線沒有中斷，而是繼續爬升，但坡度變緩。向量噴口資料開始跳動，中軸發動機和剩餘三臺翼吊發動機的推力線發生偏轉，形成偏航力矩補償。
“扶搖選擇繼續爬升，”溫予安報數，“計算剩餘推力包線，二十公里釋放點可達，但燃油餘量將從設計值的百分之十八降至百分之十一。在最低安全餘量之上。決策符合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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