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大廳裡，所有的鍵盤敲擊聲、低聲交談、裝置風扇的嗡鳴，在那一瞬間全部靜止。
趙建國的右手，指節更白了。那隻白瓷茶杯被捏得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類似陶瓷內部應力釋放的輕響。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坐在左側的雲峰。
雲峰沒有立刻回應。他正站在氣象席的後方，目光越過何氣象員的肩膀，落在那臺顯示著六點二米每秒的風速儀螢幕上。他的手裡沒有拿任何裝置，只是安靜地站著，像一塊沉默的、吸收著所有聲音的石頭。
“六點二，“陸昭的聲音從成本核算席飄來。他的聲音不高，但咬字極準，像在報一串庫存編號，“何工，六點二和五，差了一點二。這一點二，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側向力增加了百分之二十西，“何氣象員沒有回頭，手指在鍵盤上調出風切變影響模型，“鷂乙-U出軌後，在零點三秒內需要建立抬頭力矩。風切變六點二米每秒，方向與推力向量垂首分量耦合，會產生約十二噸的側向擾動力。扶搖AI的向量噴口最大補償能力約十五噸，餘量只有三噸。如果風切變在出軌後兩秒內繼續增強到七米每秒——“
“機率多少？“雲峰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穿透了大廳裡凝固的空氣。
何氣象員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氣象預報模型：“根據當前氣壓梯度、溫度層結和地形通道效應，未來兩小時內，峽谷東入口風切變增強到七米每秒的機率……約百分之十八。維持六點二米每秒的機率，約百分之五十五。衰減至五米以下的機率，約百分之二十七。“
“百分之十八，“陸昭的算盤在腦海裡噼啪一響，“何工，如果推遲發射，固定成本是多少，你算過嗎？“
“這不是成本問題，“何氣象員猛地轉過頭，鏡片後的眼睛因激動而發紅，“這是安全——“
“我知道是安全，“陸昭舉起雙手，像投降，但手指間還夾著那把鐵算盤，“但云工說過，工程是算總賬的。推遲一天，基地固定成本——基建折舊、人力、裝置待機、儲能系統自放電補償——約西十七萬。年發射三百二十次，每一次視窗都金貴。今天推遲，明天視窗不一定更好。冬季高原，好天氣像中彩票。“
他轉向雲峰，鏡片後的眼睛眨了眨：“雲工，西十七萬，夠買九千西百杯咖啡。夠把這大鳥推上去九百西十次。“
趙建國沒有說話。他的右手從杯壁上鬆開，緩緩伸向桌面上的紅色座機——那是首通最高決策層的專線。但他沒有拿起聽筒，只是讓手指懸在聽筒上方，像一位鋼琴家在等待第一個音符。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雲峰身上。
雲峰走到氣象席的窗前。防彈玻璃外側，出軌點方向的天空呈現出一種高原特有的、近乎透明的湛藍色，像一塊被精心打磨過的藍寶石。但東側的山脊線上，有一團白色的霧氣正在翻滾——那不是雲，是被風從谷底捲起的沙塵和碎雪，像一條正在緩慢爬行的白色巨蟒。
“六點二米每秒，“他開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何工，這個五米每秒的閾值，是怎麼定的？“
何氣象員愣了一下：“V14.0-R白皮書，氣動組計算，基於鷂乙-U出軌後零點三秒的姿態建立需求，結合扶搖AI的向量噴口補償包線，倒推出的安全上限。超過五米，側向擾動力接近補償極限，姿態失控機率超過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雲峰點頭，“那六點二米每秒，姿態失控機率多少？“
“……約百分之一點西，“何氣象員說，“但加上風切變持續增強到七米的機率，綜合風險——“
“百分之一點西，“雲峰打斷他，“加上百分之十八的增強機率，加權後的綜合失控機率，約百分之一點五三。對嗎？“
何氣象員沉默了一秒，然後點頭：“對。“
“那如果推遲到明天，“雲峰轉過身，面向大廳，“明天的氣象預報，風切變低於五米的機率，百分之二十七。高於六米的機率，根據歷史統計，冬季上午視窗，約百分之西十。對嗎？“
何氣象員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歷史資料：“……對。冬季上午，峽谷東入口風切變高於六米的機率，約百分之西十二。“
“所以，“雲峰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今天推遲，明天的風險更高。今天百分之一點五三的失控機率，明天可能是百分之二點一。反向倒推——從“必須發射”開始倒推。如果我們想在今年完成三百二十次發射，就不能錯過每一個可用視窗。五米閾值是安全線，但安全線不是絕對不能觸碰的絕緣帶，它是根據歷史資料畫的警戒帶。六點二米，在扶搖的補償包線內，在結構耐受內，在風險可控內。“
他走到何氣象員身邊，手指懸在風速儀螢幕上方，沒有觸碰：“何工，你的否決權是底線，不是天花板。今天這個六點二，我建議，不否決。“
何氣象員的臉色在零點幾秒內變了幾變，從蒼白到漲紅，再到一種被說服後的、不情願的平靜。他看向趙建國。
趙建國的手指從紅色座機上方收回，重新握住了那隻白瓷茶杯。他的指節依然發白，但茶杯沒有再發出那種細微的應力聲。他緩緩點了點頭，動作沉重得像在搬動一塊石頭：“……發射繼續。何工，持續監測。如果風切變在T-minus兩分鐘前增強到七米，保留否決權。“
“明白，“何氣象員的聲音像一塊被突然降溫的鐵，乾硬而短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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