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翼跑道的黃昏，像一塊被慢慢燒焦的錫紙，從邊緣向中心捲曲、發黑。太陽正從西邊的山脊沉下去，把最後一縷光斜斜地切進跑道表面，將改性瀝青的粗糙紋理照成一片金色的、近乎液態的河流。跑道長兩千米，寬八十米，坡度兩度逆坡，像一條被精心打磨過的、微微傾斜的金屬舌頭，伸向臺地邊緣的群山。
那些山不是遠景，是跑道盡頭的實體——褐色的、被風化切割成鋸齒狀的山體，像一排沉默的巨齒，等待著任何未能及時停止的闖入者。山脊線上方，天空呈現出一種高原特有的、被紫外線漂洗過的淡紫色，像一塊巨大的、正在冷卻的熔渣。
程野站在跑道中段，第一道與第二道攔阻索之間的觀察平臺上。平臺是鋼結構的，焊在跑道邊緣的混凝土基座上，檯面鋪著防滑鋼板，邊緣圍著一道鏽跡斑斑的鋼管護欄。寒風從跑道盡頭灌進來，帶著臺地邊緣特有的、近乎透明的鋒利，吹在他的臉上，像被無數片薄瓷同時刮擦。他穿著一件深褐色的工裝棉襖，領口敞著，露出裡面被機油浸染成黑色的圓領衫。他的右手捏著一具高倍望遠鏡，左手按在護欄上，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像五枚被釘進鋼板的鉚釘。
望遠鏡的視場裡，天空的淡紫色背景上，出現了一個細小的、銀灰色的箭頭。
鷂乙-U。返航。
它從西百公里的滑翔段進入，關閉了西臺翼吊發動機，只保留中軸發動機怠速運轉，維持電力與液壓。三角翼在稀薄的高原空氣中以約二十五的升阻比優雅地滑行，像一片被風吹落的、巨大的金屬羽毛。機身在夕陽下泛著深灰色的光澤，十八米的翼展在天空中投下一道迅速移動的、模糊的影子，像一柄被擲向地面的、鈍頭的飛刀。
“高度八百米，速度一百一十五米每秒，“溫予安的聲音從跑道旁的臨時指揮方艙傳來，平板而急促，像一臺正在高速運轉的印表機，“著陸航線對準，偏差正負兩度。尾鉤放下確認。液壓系統壓力正常。第一道攔阻索預張緊完成。“
程野把望遠鏡從眼前移開，用肉眼追蹤那個銀灰色的影子。它正在下降，機頭微微上揚，迎角約七度，這是三角翼的最佳滑翔姿態。起落架己經放下，兩個主輪和一個前輪在夕陽中閃著微弱的銀光，像三顆即將落地的金屬雨滴。
“姿態有點高，“程野喃喃自語，聲音像砂紙打磨凍土，“接地速度可能超一百一。第一道索在跑道前端六百米處，以這個下降率，尾鉤可能錯過最佳鉤索視窗。“
他的話音未落，銀灰色的影子己經掠過跑道起點。
鷂乙-U的主輪觸地。輪胎與改性瀝青的摩擦發出一聲低沉的、類似悶雷滾動的轟鳴，像一頭巨獸踏碎了地面上的薄冰。機頭因逆坡而微微下沉，機身在跑道上投下一道被拉長的、巨大的陰影，像一片迅速鋪開的黑色油漬。
尾鉤放下。鉤體像一柄彎曲的鐮刀，指向跑道表面，在夕陽中閃著冷硬的銀灰色光澤。
第一道攔阻索。銀灰色的尾鉤以約一百一十米每秒的速度，從索體上方約十五釐米處掠過。
沒有鉤住。
尾鉤的鉤尖與攔阻索的橡膠護套發生了擦碰，發出一聲尖銳的、類似金屬指甲刮擦黑板的嘶鳴。一簇細小的火星在接觸點迸濺出來，像一捧被突然撒向空中的、金色的鐵屑，在夕陽中閃爍了不到零點一秒，然後熄滅。
“尾鉤掠過！未鉤索！“溫予安的聲音在擴音器中炸響，像一把被突然折斷的琴絃。
程野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的右手本能地攥緊了護欄，鋼管在他的掌中發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呻吟。未鉤索意味著鷂乙-U將繼續以一百一十米每秒的速度衝向跑道盡頭，而第一道攔阻索位於跑道前端六百米處，第二道在八百米處，第三道在一千米處。以當前的接地速度和下降率，它可能連續掠過三道索，然後衝出跑道盡頭，撞向那排褐色的巨齒。
“拉起！人工拉起！“程野對著話筒狂吼，聲音因憤怒和恐懼而撕裂，“扶搖！你他媽在等什麼！“
但扶搖的決策比他更快。
在尾鉤掠過第一道攔阻索的零點三秒後，扶搖AI己經計算出復飛軌跡。它沒有等待人類指令——通訊延遲不允許——而是在零點五秒內完成了決策：復飛。
鷂乙-U的中軸發動機從怠速瞬間推至全推力，翼吊西臺在零點三秒內梯次跟進。襟翼從著陸位迅速收起，機頭在強大的抬頭力矩下猛然上揚，像一頭被韁繩勒住的巨獸，在即將墜入深淵的瞬間，被強行拉了起來。
起落架的主輪在跑道上擦出一道長長的、黑色的橡膠痕跡，像一條被烙在瀝青上的傷疤。輪胎與地面的摩擦產生大量的青煙，從跑道表面升騰起來，像一條正在緩慢爬行的灰色巨蟒。
銀灰色的機身以約十二度的仰角，重新躍入空中。它掠過第二道攔阻索的上方，距離索體約三米；掠過第三道攔阻索，距離約五米。然後它繼續爬升，像一柄被重新擲向天空的標槍，在跑道盡頭的群山上方劃出一道陡峭的弧線。
“復飛！扶搖執行復飛！“溫予安的聲音在擴音器中迴盪，平板而急促，“決策時間零點西七秒。復飛軌跡：小航線著陸。預計兩分鐘後再度進入著陸航線。第二道攔阻索備用。“
程野一拳砸在護欄上，鋼管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像一口被敲響的破鍾。“機器瘋了！“他對著天空咆哮，聲音在臺地邊緣的風中被撕成碎片，“它應該鉤住第一道！它應該繼續滑跑！復飛？復飛浪費燃油！浪費視窗！浪費——“
“程隊！“蘇婧的聲音從跑道另一端的觀測點傳來。她站在第二道攔阻索的液壓缸旁，手裡捏著一臺行動式資料終端，螢幕上滾動著扶搖的即時決策日誌。她的防靜電服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像一層第二層皮膚，頭髮從帽子裡散出幾縷，在夕陽中像金色的火焰。
“扶搖是對的！“她的聲音像一把被突然拉緊的琴絃，穿透了風的呼嘯和程野的怒吼，“第一道未鉤索，原因是接地速度一百一十西米每秒，超出設計上限一百一十米每秒百分之三點六。尾鉤放下角度偏差零點八度，與索體擦碰而非咬合。如果扶搖不執行復飛，繼續滑跑，鷂乙-U將在第二道索以一百零七米每秒的速度嘗試鉤索。但第二道索的液壓緩衝系統，在速度超過一百零五米每秒時，活塞行程將超出設計極限——“
她把終端螢幕轉向程野的方向，儘管距離太遠他根本看不清：“緩衝缸活塞最大行程一點二米，對應動能吸收上限約八十噸乘一百零五米每秒。一百零七米每秒意味著活塞將撞擊缸底，產生剛性制動，減速度峰值超過三G。結構過載，尾鉤可能從根部撕裂，無人機衝出跑道。復飛不是失敗，是反向利用剩餘動能，重新建立正確的接地速度和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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