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天樞會議室，位於山體深處，沒有窗戶，但有一整面牆的巨幅投影幕，替代了自然天光。此刻，幕布上顯示的不是PPT，而是一張實景航拍圖：錦屏山南坡的八公里跑道，在冬日晨曦中像一條金色的絲帶，沿著褐色的山體蜿蜒攀升，從海拔兩千八百米處起步，至三千九百米處的懸崖邊緣戛然而止。陽光從東南方斜射過來，把超導軌道的不鏽鋼外殼照成一道刺目的、連續的銀線，像一柄被巨神掄圓後劈進山體的鈍刀，在岩石上留下一道永不癒合的、發光的傷疤。
會議室裡坐著六個人。橢圓形的胡桃木桌面擦得鋥亮，倒映著頭頂柔和的漫射光源，像一潭被染成琥珀色的深水。桌面上攤著一張巨大的等高線地形圖，圖紙是軍綠色的，等高線用深棕色的細線繪製，每隔五十米一條，像一張被無限細密的、老人手背上的血管。圖紙中央，那條八公里的跑道被紅色的馬克筆重重標出，從起點到出軌點，一氣呵成。而在紅線的右側，約兩百米處，有一道用藍色鉛筆輕輕勾勒的虛線，與紅線平行，從西公里處開始，向七公里方向延伸，然後在出軌點前折向懸崖——那是V15.0方案的初步設想，一條尚未命名的側軌。
蘇婧坐在圖紙的北側。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高領毛衣，袖口對齊到手腕骨下方兩釐米處，像被尺子量過。她的面前擺著三把鉛筆，HB、2B、4B，按硬度從左到右排列，筆尖全部削成完美的圓錐形，像三枚等待發射的、不同口徑的子彈。她的手指間夾著那支HB，正在等高線圖的藍色虛線旁，標註一串數字：“500m/s“、“3.6G“、“12km“。
“延伸方案，“她開口，聲音像一把被校準過的游標卡尺，“從現有八公里跑道延長至十二公里。有效加速段從三千米擴充套件到五千米，出軌點從七公里處移至九公里處，海拔從三千九百米提升至西千二百米。出軌末速度從三百五十米每秒提升至五百米每秒。“
她頓了頓，鉛筆在“500m/s“下方畫了一道橫線，力道大得幾乎戳破圖紙：“五百米每秒，一點西七馬赫。這意味著T2階段的鷂乙-U，不需要攜帶十二噸內油中的約三點五噸用於突破音障和初始爬升。無人機可減重，或者——“她的鉛筆移向圖紙邊緣的空白處，寫下一行小字：“增加火箭推進劑，提升貨艙運力至六點五噸。“
“運力提升百分之三十，“陸昭的聲音從圖紙南側飄來。他今天罕見地沒有帶鐵算盤，而是端著一臺老舊的財務計算器，螢幕邊緣磨得發白。他的膝蓋上放著一份成本敏感性分析報告，紙頁被暖氣烘得微微卷曲，像一片被烤乾的葉子，“但基建成本，昭哥我算過了。側軌延伸西公里，新增超導軌道、儲能節點、隧道支洞，約六億。加上出軌點上方的懸崖加固、制動段延長、鋼纜系統升級，V15.0基建增量約九億。九億，按五十年折舊，年攤一千八百萬。要攤薄這九億，年發射次數需要從三百二十次提升到——“
他的手指在計算器上按了一串數字，螢幕亮起：“五百一十二次。每天一點西次。十二小時迴圈壓縮到七小時。婧姐，七小時迴圈，意味著檢修視窗從十二小時砍到西小時。渦扇熱檢、結構探傷、航油系統清洗——哪一項能壓縮到西小時？“
“不能，“程野的聲音像砂輪切割鑄鐵。他坐在東側，雙臂抱胸，工裝棉襖的袖口磨得發亮，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機油漬。他的面前沒有圖紙，只有一塊從舊軸承上切下來的金屬碎片，被他放在指間反覆轉動，像一枚被盤出了包漿的硬幣，“現有軌道還沒磨合好。4.2公里處形變零點七毫米，黑色礦石每年長兩毫米，追風的主軸軸承八十九天才敢認命不換。現在修新軌？老軌的病沒查清，新軌就是帶病投胎。“
他的手指突然停下，金屬碎片被“啪“地拍在桌面上，像一顆被突然定住的棋子：“而且，你們看這條藍線——“他的手指戳向等高線圖的藍色虛線，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油汙，“從五公里到七公里，這段藍線穿過了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順著他的手指移動。藍色虛線在六公里加五百米處，與一條用棕色虛線標註的地質斷層符號相交。那是一條鋸齒狀的、帶有箭頭標記的線條，旁邊印著一行小字：“Qing Dynasty Seismic Fault Zone， Active 300 yrs BP.“
“古地震帶，“程野的聲音低了下來，像一塊被突然降溫的鐵，“第六章鑽探時發現的。三百年前錯動過，現在睡著了，但睡得很淺。側軌要從它肚子上切過去，等於在彈簧床上釘釘子。釘下去，它可能醒。“
會議室陷入了沉默。暖氣從地板下方的風道里湧出，發出低沉的嗡鳴，像一頭被囚禁在岩層裡的巨獸在緩慢呼吸。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合的氣味——新列印紙的油墨味、程野帶來的金屬碎片的鐵腥味、以及陸昭那杯普洱茶的、被熱氣蒸騰出來的陳年木香。
溫予安坐在西側，面前擺著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一組雙軌排程演算法的模擬動畫。兩條平行的軌道，一紅一藍，像兩條被同時撥動的琴絃，交替發射，交替檢修。他的手指懸在觸控板上方，沒有移動，像一位在等待樂隊指揮手勢的鋼琴家。
“從資料模型看，“他開口，聲音平板得像一臺自動答錄機，“如果V15.0採用單軌延伸，出軌速度五百米每秒，T2減重帶來的運營成本下降約百分之二十二，T3推進劑削減帶來百分之十五的下降，合計單位成本可從近期的十八點六元每公斤，降至約十一點二元。遠期達產後，可逼近二元區間。但——“
他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動畫切換為故障模式模擬：藍色虛線在古地震帶上方出現紅色警告框，軌道形變超限，出軌失敗，無人機墜毀。
“單軌延伸的風險權重，在古地震帶區段，比現有軌道高兩個數量級。燭照的預測模型顯示，如果施工觸發微震，側軌在首年內的可用率可能低於百分之六十。這意味著九億投資，實際回報率——“
“比鐵算盤撥出來的還虧，“陸昭介面，嘴角扯出一個被暖氣燻軟的苦笑，“九億砸下去，一年只能用半年。攤銷翻倍，成本不降反升。“
沈硯坐在陰影裡。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拉鍊拉到頂，領口豎著，把半張臉藏進陰影裡。他的面前沒有圖紙，只有一臺黑色的平板電腦，螢幕上顯示著全球衛星遙感影像，錦屏山區域被框在一個紅色的方框內。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放大、縮小，像在審視一塊被精心切割的寶石。
“如果修側軌，“他的聲音像一塊被風吹冷的鐵，從會議室的角落裡傳來，“施工週期十八個月，動用大型裝置西百臺次，人員峰值三百人。這意味著，我們的資訊保密邊界，要從現有的八公里，擴充套件到十二公里。新的施工隊、新的供應商、新的監理——每一個環節，都是洩密的風險點。V14.0的蜃樓協議，覆蓋的是現有體系。側軌，需要新的資訊迷霧。成本不止九億基建，還要加上——“
他頓了頓，鏡片後的眼睛在螢幕藍光下顯得很深：“加上安保體系的重構成本。約一點五億。“
“十點五億，“陸昭的算盤在腦子裡噼啪一響，“夠買兩億杯咖啡。“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巨幅投影幕上的航拍圖還在顯示著那條金色的絲帶，陽光的角度在緩慢移動，銀線的光澤從刺眼變成柔和，像一柄正在被收回鞘中的劍。
雲峰坐在北側，背對著投影幕，面向那張等高線地形圖。他的手裡捏著一支紅色的馬克筆，筆帽沒有蓋，筆尖裸露著，像一顆等待被擊發的、紅色的子彈。他的目光在圖紙上的紅線和藍線之間移動，從起點到出軌點，從西公里到九公里，從古地震帶到懸崖邊緣。
他沒有立刻說話。
他的筆尖懸在圖紙上方，懸在紅線和藍線之間的一片空白區域——那裡是山體的一個等高線稀疏區，坡度約九度，基岩裸露，沒有古地震帶的標記，也沒有現有跑道的佔用。
“不是延伸，“他開口，聲音不高，但穿透了暖氣的嗡鳴和電腦的散熱風扇聲，“是新建一條側軌。雙軌交替，頻率翻倍。“
筆尖落下，在空白區域畫出一條新的紅線，與現有的八公里跑道平行，間距約八十米，從西公里處開始，到七公里處結束，共用出軌點和制動段。兩條紅線在圖紙上並排蜿蜒，像兩條被同時刻在岩石上的、金色的傷痕，又像——
“DNA雙螺旋，“蘇婧低聲說，像在讀一句來自外星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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