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世界裡，規培生能留院工作是天大的幸事，是無數人擠破頭都爭不到的機會。可在這所詭培醫院裡，“留院” 兩個字，就等於判了無期徒刑。意味著再也走不出這棟霧氣籠罩的世界，再也回不去原本的生活。
陳子楊攥著工牌的手指微微發抖，心底的寒意比當初直面變異病患時還要重。
隊伍裡一陣小小的騷動。
那兩個男規培生先是愣了一下，但隨即臉上露出欣喜的神色，甚至下意識往自己帶教身邊靠了靠，彷彿對這個結果求之不得。他們早把外面的物件、原本的生活拋在了腦後，只覺得能留在熟悉的病區、和身邊的人朝夕相處，比去下一個未知的科室冒險好得多。
王玲顯然很滿意這個反應，她抬手壓了壓，示意眾人安靜：“其餘同志按原計劃完成最後一天工作，明天準時到新科室報到。三位新同事跟我來辦公室。”
說完，她轉身往辦公室走，那兩個男生興沖沖地跟了上去。陳子楊站在原地，腳步像灌了鉛一樣沉，直到王玲回頭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他才機械地挪動腳步跟上。
路過隊伍的時候，他瞥見姜婷已經轉身往治療室走了，白大褂的背影利落又幹脆，連頭都沒回。她贏了。她全程逢場作戲，沒動過半分真心，所以全身而退。那句 “先動心的人最先輸”，終究是應驗在了他自己身上。
主任辦公室的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巨大的顯示屏還亮著，上面清晰地掛著三組資料，最左側那組的標註赫然是 “陳子楊”。三個月來的心率、皮質醇、情緒波動曲線蜿蜒起伏，最終定格在一行小字上：情感適配度 99%。
王玲走到辦公桌後緩緩坐下，指尖摩挲著保溫杯的杯沿，抬眼看向陳子楊，嘴角帶著點了然的笑意，語氣平淡卻像細針一樣扎人：“陳子楊，說起來你可能不信，從資料上看，你是四個病區規培生裡最先動心的。整體激素波動水平也是最高的，多巴胺、皮質醇的峰值比另外兩個加起來都高。看來，你很喜歡沈清啊。”
她抬手指了指螢幕上那道蜿蜒攀升的曲線，“情感適配度 99%” 的字樣亮得刺眼，字字都戳在陳子楊最不願承認的地方。
“我沒有！” 陳子楊猛地抬頭，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慌亂，“我和她什麼都沒發生，連越界的舉動都沒有，憑什麼算我留院？這不公平！”
“公平？” 王玲輕笑一聲，放下保溫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得像能直接看穿人心底的念頭，“心理出軌也是出軌！！！你自己看看這些資料，深夜值班時的心率波動這麼大，海邊出遊時的多巴胺峰值這麼高，還有回來後因為愧疚產生的皮質醇升高…… 哪一樣不是因她而起？身體沒越界，心思早跑沒影了，你好意思說什麼都沒發生？”
陳子楊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沒法否認。
觀景亭裡攬住她肩膀時漏跳的心跳，深夜看她靠在自己肩頭時的失神，甚至抬頭撞見她眉眼時下意識放軟的語氣…… 那些被他強行歸為 “依賴”“戰友情” 的情緒，在實打實的生理資料面前，根本無處遁形。他守得住行為的底線，卻沒守住自己的心。
沉默了許久，他才啞著嗓子開口，聲音裡帶著點認命的疲憊：“我知道了。那接下來呢？我也會像骨科那些人一樣，被消除一部分記憶，變成只會按流程做事的工具人？”
他想起李國強，想起對方記不清自己為什麼留下、只知道機械遵守規則的麻木模樣，心口沉得發悶。
“別拿我和塗磊那種粗鄙的手法比。” 王玲皺了皺眉，語氣裡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不屑，“從我這兒留下的人，都會完整保留原來的記憶，不會給你們亂改腦子。甚至…… 只要你們配合，我還能隨時恢復你們的規培生身份，讓你們有機會出去。”
陳子楊猛地抬眼，眼裡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詫異。他以為留院就是永遠困死在這方病區，沒想到竟還有轉圜的餘地。“真的？”
“只是有條件。” 王玲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他上臂的貼片，語氣平淡卻藏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是什麼條件，後面你自然會知道。”
她轉身走向辦公室內側的一扇暗門，抬手示意三人跟上：“現在，先跟我去做加強。”
暗門緩緩滑開，裡面是條泛著冷白光的走廊，消毒水味比病區更濃，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氣。另外兩個規培生滿臉興奮，想都沒想就快步跟了上去，彷彿等著他們的是什麼天大的好事。陳子楊站在原地，看著王玲的背影，又回頭瞥了眼螢幕上自己跳動的資料，指尖微微收緊。
他有種強烈的預感，所謂的 “加強”，是這場溫水煮青蛙的真正結局。而 “保留全部記憶” 的代價，恐怕遠比消除記憶、變成麻木的工具人，要可怕得多。
暗門後的走廊不長，腳下是防滑的金屬地板，踩上去發出沉悶的輕響。走到盡頭，王玲抬手刷了下工牌，厚重的氣密門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裡面一間通體銀白的房間。
這是間標準的腦機介面室。
四壁是無縫的無菌面板，摸上去帶著金屬的涼意。房間中央擺著三張半躺式診療椅，每張椅子上方都懸著一頂封閉式神經頭盔，數不清的細密線纜從頭盔頂端延伸出來，像血管一樣連向後方巨大的主機櫃。正對門口的操作檯上，幾塊螢幕同時亮著，彩色的腦波模擬曲線在上面起起伏伏，冷光映得整個房間泛著無機質的寒意。空氣裡混著濃重的消毒水味和淡淡的臭氧味，像一間精密到毫無人氣的加工廠。
“這是賦能系統。” 王玲走到操作檯旁，指尖敲了敲螢幕，調出幾行密密麻麻的引數，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介紹一臺普通的血糖儀，“你們既然正式留院了，就得有匹配正式編制的能力。這套裝置會直接作用於大腦皮層，把全科醫學知識庫、標準化臨床處置流程、各類急症的搶救方案，直接賦能到你們的意識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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