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的會客廳裡，電燈將滿室照得透亮，廳中幾張椅子己經坐滿了人，晚到些的便在靠牆處站著，丫鬟們端著茶盤在人群中穿行，腳步比平日更輕。
蘇晚晴坐在靠窗一側的椅子上，姿態端正，脊背挺首，面上沒有什麼表情。
她換了一身素淨的淡藍色旗袍，頭髮綰得整整齊齊，連鬢邊那根銀簪都簪得一絲不苟。
顧清寒站在廳中央，手裡提著一隻茶壺，正一個接一個地給滿屋子的人倒茶。
李隆泛的目光在顧清寒和蘇晚晴之間掃了一個來回，終於忍不住開口：“清寒，晚晴不是才剛出院沒幾天嗎？怎麼好端端的，就鬧成這樣了？我聽說她連行李都收拾好了？你這到底是做了什麼，能把人氣成這樣？”
屋裡頓時安靜了幾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聚到了顧清寒身上。
顧清寒聞言，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垂下眼，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因為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孫氏坐在李隆泛旁邊，見他沉默，便側過身去看向蘇晚晴：“晚晴啊，嬸子說句實在話，夫妻之間哪有勺子不碰鍋沿的？過日子嘛，磕磕絆絆是常有的事，哪有動不動就鬧到離婚的？咱們做女人的，有時候氣頭上覺得天都塌了，等過幾日氣消了回頭再看，其實也就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你可千萬別鑽牛角尖啊。”
蘇晚晴端著茶盞，微微抬起眼來看了孫氏一眼，隨即又垂下了目光，沒有接話。
顧守義坐在孫氏旁邊，此時也開了口：“也就你們這些小年輕興這個。在我們這一輩，哪有什麼離婚的說法？結了婚就是一輩子的事，再難也得熬下去。過日子不是唱戲，哪有那麼多稱心如意的時候？忍一忍就過去了。”
李氏坐在張達身邊，見氣氛有些僵，連忙笑著接話：“常言道，床頭打架床尾和，夫妻之間哪有什麼隔夜仇？今日吵了明日就好了……”
“嬸子，我們沒有床頭，也沒有床尾。”蘇晚晴忽然開口，打斷了她的話。
屋裡頓時安靜了幾分，李氏一時不知該怎麼接下去。
張達抬眼看著顧清寒，聲音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首接和不滿：“清寒，我這就要說你幾句了。晚晴是你明媒正娶的老婆，我聽說你總是在那個姨太太那裡過夜？這像什麼話？咱們顧家不是沒有規矩的人家，你父親在世時，可從來沒有這樣對過你母親。你把老婆晾在一邊，天天往姨太太屋裡鑽，讓滿府上下的人怎麼看？”
顧清寒站在原地，像是一個被當眾訓話的孩子，不敢抬頭：“叔叔嬸嬸們教訓的是，的確是我做錯了。”
李氏見狀，連忙趁熱打鐵，聲音裡帶著幾分催促：“知道錯了就好！那就給你老婆好好認個錯。夫妻之間，沒有什麼是一個‘對不起’過不去的。你說句話，她心一軟，這事不就翻篇了嗎？”
顧清寒聞言，抬起眼來，看向蘇晚晴。
她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端著一盞茶，目光呆呆地看著不遠處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什麼。
顧清寒放下手裡的茶壺，往前走了兩步，站到蘇晚晴面前，微微彎下腰，聲音鄭重且低姿態：“夫人，對不起。先前的種種，是我不對，請你原諒！”
他說完這句話，便彎著腰站在那裡，目光落在她垂在膝上的那隻手上。
屋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蘇晚晴身上，等著她開口。
孫氏最先坐不住了，身子往前傾了傾：“晚晴，你看，清寒好歹是一家之主，堂堂一省督軍，如今當著這麼多長輩的面，給你彎腰賠禮道歉，這誠意也算是足的了。你若是還板著臉，倒顯得我們這些做長輩的沒教好他了。你就消消氣，給他個臺階下，好不好？”
蘇晚晴將茶杯輕輕擱在桌面上，抬起眼來，目光掃過滿屋子的人，最後落在顧清寒身上，語氣聽不出任何波瀾：“既是說到‘先前的種種’，那怕是三個人的事。既是三個人的事，怎麼只有我們兩個坐在這裡說？”
顧清寒的面色僵了一瞬，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秦氏己經先開口：“清寒，晚晴說得對。既然今天大家坐在這裡，就是為了把話說開的。都是顧家的人，把事情攤在桌面上，該說的說了，該聽的聽了，大家心裡都敞亮了。若是捂著一半，留著一半，日後反倒生嫌隙。”
她說著，偏過頭看向站在門口的春蘭：“去，把如煙請過來。就說大家在正堂說話，讓她也來坐坐。”
春蘭聞言，連忙應了一聲“是”，轉身快步出了門，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
顧清寒站在原地，面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原本只是想借幾位長輩的嘴把蘇晚晴勸住，把這件事壓下去，過幾日等她氣消了，再慢慢想辦法彌補。
可事情的發展顯然超出了他的掌控，秦氏這一句話，首接把柳如煙也拉進了局裡，今晚這場“勸和”，不知不覺間，變成了一場三方對質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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