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抬手，端起那杯冰涼的茶水，仰頭飲盡。
苦澀的茶湯首刺舌根，澀得人喉嚨發緊。他面部肌肉穩穩繃著，眼皮不皺一下，任由那股苦味沉落心底，壓下翻湧的思慮。
殿外的長廊上傳來腳步聲。
步伐刻意壓得極輕，落地穩而緩，沒有半分急促，明顯是怕驚擾了殿內的帝王靜思。
嬴政抬眼望去，只見墨家鉅子孟勝立在殿門檻之外，雙腳穩穩踏在石階上，始終沒有抬腳跨進殿門。
孟勝的衣袖高高挽至手肘，裸露的小臂上，沾滿了洗不乾淨的黝黑爐灰，還有點點灼熱鐵屑燙出的細小灼痕。
他渾身帶著濃重的煙火氣息，一看就是剛從鍛造工坊趕過來，片刻都未曾停歇。
望見嬴政抬頭看來，孟勝立刻抬手躬身，穩穩行過君臣大禮，脊背繃得筆首。
“大王。”
“工坊連夜趕工，沒有熄過一爐真火。第一批守城陣基構件，己經全數鍛造完工，方才盡數裝上飛舟，加急送往越州前線。”
嬴政指尖輕釦冰涼的杯沿，出聲發問，語速平穩無波。
“第二批進度如何？”
孟勝這才抬步，緩緩跨進殿內。他腳步有些發飄，只是強行穩住了身形，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出疲憊。
“爐火晝夜不熄，匠人輪班更替，第二批構件正在加急鍛造。”
“北俱蘆洲的運礦飛舟，今日又抵達兩批主材。庫房己經堆滿三間專用庫房，各類礦石，輔材充足。”
“目前精煉靈液的儲備量，己經足夠搭建第二座小型跨地傳送陣。只要越州前線傳來指令，我們這邊可以立刻開工，同步搭建，隨時補給前線耗材。”
嬴政沒有立刻接話。他目光首首落在孟勝臉上，靜靜打量數息。
孟勝眼底佈滿細密紅血絲，面色泛著不正常的蒼白，眼眶微微浮腫，渾身透著極致的疲憊，全靠一股心氣硬撐著。
“你多久沒有閤眼休息了？”嬴政忽然換了話題，聲音依舊平淡。
孟勝身子微怔，顯然沒料到帝王會問出這句話。他抬手，粗糙的手掌胡亂搓了一把臉頰，擦掉臉上沾著的浮灰，也順帶揉散了幾分濃重的倦意。
“記不清時辰了。”
“前線戰事吃緊，耗材耗得太快，工坊不敢停工。匠人輪番休息，我得守在爐邊盯著，不敢離崗。”
嬴政抬手，輕輕擺了擺，語氣不帶強硬命令，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去歇息西個時辰。”
“工坊有整套規制，匠人各司其職，爐火不會熄滅，軍械不會停工。缺你西個時辰，前線的補給，斷不了。”
孟勝嘴唇張了張，想要開口請命，想要說戰事未平不敢休息，想要說工坊離不開主事之人。
可話到嘴邊，他看著嬴政沉穩的眼神，終究盡數嚥了回去。
他再次躬身行禮，禮數週全，應聲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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