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水剛剛脫離眼眶,還未來得及順著白皙的顴骨滑落半分,便被冰棺之內亙古不化的極致寒氣瞬間凍結封藏。
一滴玲瓏剔透的冰晶,穩穩懸在她的側臉,澄澈透亮、無瑕乾淨,被冰棺微弱的冷光輕輕映照,像一顆鑲嵌在萬古冰面之上的碎鑽。
一滴冰封的淚,鎖住了萬古的思念、無盡的委屈、未說出口的千言萬語,也鎖住了跨越輪迴、久別重逢的悸動與酸澀。
冰棺頂端的陋環依舊在陰風中輕輕晃動,粗糙歪斜、樸素簡陋,與這片萬古澄澈、死寂冰冷的冰棺格格不入,卻成為了這片寂滅血海之中,唯一溫暖、唯一真實、唯一牽絆萬古的餘響。
而此刻,遙遠的忘川河畔,迷霧沉沉,陰氣嫋嫋。
這裡是地府最古老、最安穩的地界,常年被厚重灰白迷霧籠罩,與世隔絕、靜謐無聲。
河畔一間古樸簡陋的石屋門前,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婦人靜靜坐在矮凳之上,身形佝僂,神色淡然,正是鎮守忘川、熬製孟婆湯的孟婆。
她手中握著一把老舊木勺,慢條斯理攪動著身前一口古樸大鍋,鍋內孟婆湯水汽嫋嫋,白霧升騰,與門前縈繞的天地迷霧徹底交融,不分你我。
千萬年來,她日日在此熬湯渡魂,見慣了生死離別、輪迴悲歡,心性早己麻木淡然,世間萬事、三界波瀾,再難撼動她半分心神。
可就在冥河那邊項羽放下花環、轉身離去的瞬間,她攪動湯鍋的木勺,忽然毫無徵兆地緩緩慢了下來。
沉寂萬古的屏障微微動盪,深埋歲月的因果輕輕顫動,她清晰感知到了那一縷跨越輪迴的血脈羈絆,感知到了冥河血海之中,那場無聲的重逢、無聲的牽掛、無聲的落淚。
孟婆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翻滾的湯鍋之上,語氣平平淡淡,如同閒談碎語,對著身前無邊無際的灰白迷霧,輕聲開口。
“娘娘,帝江大人的轉世,方才橫渡冥河,見著玄冥祖巫了。”
身前厚重沉寂的迷霧,紋絲不動,沒有半點回應,安靜依舊。
千萬年的沉眠,萬古的沉寂,早己隔絕了世間所有波瀾。
孟婆也不催促,依舊慢悠悠攪動湯鍋,木勺與鍋壁摩擦,發出細碎溫和的輕響。
片刻之後,她才繼續輕聲訴說,嗓音帶著歲月沉澱的乾澀沙啞。
“他蹲在冰棺前許久,認出來了,喊了一聲妹子。”
“還親手編了一枚花環,安放在冰棺之上,留給了玄冥祖巫。”
說到花環二字時,她手中的木勺微微一頓,轉瞬又恢復了平穩攪動的節奏,眼底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輕嘆。
萬古冰封,萬古孤寂,終於有人踏破幽冥、踏破輪迴,來尋她、念她、記她。
“帝江大人轉身離去之後,玄冥祖巫,落了一滴淚。”
簡簡單單一句話,輕飄飄落在寂靜的忘川河畔,迴盪在沉沉迷霧之中。
整片天地徹底陷入死寂,風聲停歇,水汽凝滯,唯有湯鍋翻滾的細微聲響,緩緩飄蕩。
良久,漫長到彷彿跨越了數個紀元的沉寂過後,那片亙古不變、紋絲不動的灰白迷霧深處,終於傳來了一絲極輕極淡的動靜。
那不是陰風穿霧的聲響,不是河水流動的雜音,而是一道沉睡了萬古歲月的至高存在,在無盡長眠之中,無意識吐出的一口悠長氣息。
極輕、極短、轉瞬即逝,微弱到極致,若是心神不寧、感知淺薄之人,根本無從察覺。
可這一縷嘆息,承載了萬古的等待、無盡的牽掛、沉澱歲月的欣慰與酸澀,真實地迴盪在了這片幽冥天地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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