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土高坡上的紅旗迎風招展。
從草地裡走出來的殘兵，看著那面紅旗，停住了腳。
帶頭的連長張了張乾裂的嘴唇。沒發出聲。
眼淚毫無徵兆地砸了下來。
滾燙的淚水沖刷著臉上厚厚的黑泥，衝出兩道泛白的溝壑。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在乾硬的黃土地上。手裡的步槍砸出“啪”的悶響。
“到了……”
“我們到了！”
幾萬名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戰士，像被抽空了最後一絲力氣，成片成片地癱倒。
有人死死抱著戰友的肩膀，嚎啕大哭。
哭聲在黃土高原的溝壑裡迴盪，撕心裂肺。為了那些死在湘江、凍在雪山、爛在草地裡的兄弟。
陝北。延安。
三大主力紅軍，終於在這裡碰頭。
戰士們互相看著對方的模樣。衣不蔽體，瘦骨嶙峋。
有的連隊，出發時一百多人，現在只剩下三個。排長扛著幾條斷了揹帶的步槍，咧開嘴笑，笑著笑著眼淚就流進了亂糟糟的胡茬裡。
接應的陝北紅軍端來熱騰騰的米湯。
粗瓷大碗遞過去。
一雙雙長滿凍瘡、滿是血口子的手接過碗。大口大口地往肚子裡咽。
湯水順著下巴滴在破布片一樣的軍裝上。
一排排開鑿在黃土坡上的窯洞。
統帥披著那件舊大衣，站在最中間的窯洞前。
大衣的下襬沾滿了草地的黑泥和風乾的雪水漬。
底下，是密密麻麻的紅軍戰士。
沒有佇列。大家互相靠著、擠著，坐在黃土上。
統帥手裡捏著半截沒點火的旱菸。
他環視著這群叫花子一樣的殘兵。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每一張臉。
“我們走了一年多。”
統帥的聲音很啞，透著砂紙打磨的顆粒感。在黃土坡上響徹。
“跨過兩萬五千裡！前頭有幾十萬飛機大炮，後頭有窮兇極惡的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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