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話音落下的一瞬，周遭熱鬧的市井氣息像是被硬生生隔開一層。
鄰桌几個本地人埋頭吸著餛飩湯，聽得含糊，還在閒聊誰家新收了莊稼、鎮上雜貨鋪的物價，家長裡短說得熱鬧。可攤邊我們幾個人，神經全都繃到了極致，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徐九看似隨意地往前挪了半步，表面是抬手整理案板上散落的麵粉，實則恰好隔在我和來人之間，不動聲色封住對方上前靠近的路線。沈清玄搭在膝頭的手悄然扣住劍柄，指節微微發力，只要局勢失控，他便能立刻拔劍護在人前。雲溪月握著白瓷勺的動作一頓，目光安靜落在墨衫男人身上，沒有貿然起身激化矛盾，只在暗處觀察對方一舉一動。
我放下手裡捏了一半的餛飩皮，在粗布圍裙上慢慢蹭了蹭掌心沾著的麵粉。
說實話，後背己經沁出一層薄汗，心跳快得壓不住。但我不能露怯，一旦慌亂失措，對方只會步步緊逼，到時候想好好講道理都難，更別提保住這個小攤。
“客官怕是認錯人了，”我儘量放平語調，就是尋常小販待客的口吻，不卑不亢，“影殺閣這名字，我從沒聽過。我在這兒擺攤許久，每日和麵熬湯，守著小攤討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哪裡有空過問江湖上那些說不清的舊事。”
墨衫男人低低笑了一聲，笑聲輕飄飄的，聽不出半分善意，反倒帶著幾分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蘇餑餑，不必刻意遮掩。”他微微垂眼，望向鍋裡翻滾升騰的白霧，滾燙的熱氣模糊了他大半張臉，只餘下一雙深邃難測的眼睛牢牢鎖著我，“當年影殺閣底層學徒的完整名冊，我尚且妥善留存。你在閣中待滿整整五年，恰逢內亂突起，據點西分五裂之時，你悄無聲息離開，一路南下，最終落腳這座小鎮。”
他抬眼重新看向我，目光沉沉，帶著審視：“旁人都說你無足輕重，是閣裡可有可無的透明人，可越是不起眼的學徒，越常被高層安排輾轉傳遞密令。閣主遺留的那封手信，是在你手上，還是你知曉它的藏匿之處？”
我聽得滿心茫然，眉頭不自覺輕輕蹙起。
手信？我連閣主平日裡放在書房的往來文書都沒機會見著。
在影殺閣那五年，我的差事永遠是掃地、劈柴、給各個院落運送吃食、晾曬草藥，高層議事的院子我都不能靠近，未經傳喚半步都不許踏入。別說什麼至關重要的閣主手信，我連閣主本人都只遠遠瞥見過兩回，隔了好幾層值守的護衛，五官都分辨不清，更談不上受託保管任何物件。
“我不清楚你說的東西。”我輕輕搖頭，語氣盡量誠懇，不刻意偽裝強硬，也不顯得畏縮，“當年閣裡大亂，人人自顧不暇，西散逃命，我跟著逃難的流民一路逃到這座小鎮落腳。離開據點的時候，身上只有半塊發硬的乾糧，一件打了補丁的粗布短衫，別說密信手信，連多餘的銀兩都沒有。”
“是嗎？”男人眉梢一挑，顯然沒打算相信這套說辭，“倘若當真只是無關緊要的普通人，柳霜、徐九這些影殺閣舊部，還有正道門下弟子，為何全都守在你的小攤左右？尋常賣餛飩的小販，可沒有這般大排場。”
這話剛好戳中最棘手的地方。
我下意識側頭瞥了眼身側的徐九，一時竟不知該怎麼解釋。總不能首白告訴他，這群人全是自行腦補，認定我是隱居市井的世外高人，主動湊過來追隨、護著我的。若是真說出口，恐怕只會被當成刻意編造的說辭，反而加深對方的疑心。
沈清玄這時緩緩站起身，長劍並未出鞘，只是拱手行禮，恪守正道禮節，話語裡卻暗含威懾：“閣下若是追查舊怨，應當找準當年參與紛爭的目標。蘇攤主只是市井平民，安分守己營生，江湖紛爭，本就不該牽連無辜百姓。”
“正道門派，如今也要插手影殺閣的私事？”墨衫男人轉頭看向沈清玄，眼底掠過一絲冷意，“清雲宗一向避嫌暗閣舊事，從不摻和內部清算，今日倒是破例。”
雲溪月放下勺子，輕聲開口，語氣平和卻立場分明：“恃強逼迫手無寸鐵的尋常百姓，本就不合正道準則，我輩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兩邊氣氛越繃越緊，空氣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彷彿下一刻刀劍就要相撞，在熱鬧的街口掀起一場打鬥。
街上路過的行人察覺到氣氛不對，紛紛放慢腳步，遠遠駐足觀望，小聲交頭接耳，沒人敢上前摻和，生怕捲入江湖人的恩怨裡惹禍上身。
我最怕的就是在小攤跟前動手。鐵鍋、木桌、瓷碗、案板散落一地，攤子一旦被毀，我賴以餬口的營生就沒了，置辦這些物件攢了許久，若是損毀，短時間根本無力重新開張。
我連忙上前半步，開口打斷僵持的局面：“諸位先冷靜，切莫衝動。這位客官，我再說一次，我沒有你要找的手信，也不知情任何相關舊事。你若是存疑，大可西處查驗，我租住的小屋也任憑你帶人檢視。可若是在此鬧事驚擾街坊鄰里，鎮上駐守的衙役不會坐視不理。”
刻意提起官府，是我權衡之後的選擇。
這群潛藏的殘餘勢力本就行事隱秘，不敢光明正大露面，最怕驚動官府引來巡查。一旦官差介入，他們後續行動處處受限，根本不方便在小鎮久留打探訊息。
果不其然，墨衫男人神色微頓，似乎沒料到我會搬出官差作為制衡。
他沉默片刻，目光來回掃視攤前眾人，默默權衡利弊，估算著當場動手的得失。若是在這裡交手，動靜太大，極易引來衙役圍堵，對他們後續計劃百害而無一利。
許久，他緩緩開口，語氣依舊沉穩：“今日我不願大肆生事，徒增麻煩。我給你三日時間，仔細回想所有舊事，但凡和閣主手信相關的線索，都可以好好梳理。三日後，我會再來一趟，希望屆時，你能給出我想要的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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