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趨吉避凶:天命仙途》第101章 雪中(1)

作者:碧桃花運·26天前

趙無極蒼退走後的第三天,天玄宗下了一場大雪。

不是從北荒刮來的那種鋪天蓋地的暴風雪,是從山裡面自己長出來的雪。雲從山谷裡升起來,灰白色的,一團一團的,慢悠悠地往山頂爬。爬到山腰的時候還是雲,爬到山頂就變成了雪。細細的,密密的,落在石階上、屋頂上、竹葉上,沒有聲音。外門的練武場積了厚厚一層,弟子們從上面跑過去,踩出一行一行的腳印,又被新雪蓋住。他們又踩,又蓋,又踩,又蓋。內門的石板路滑得像鏡子,走路要扶著牆,不扶牆就走三步退兩步。有幾個弟子摔了,屁股墩砸在石板上,悶響一聲,爬起來拍拍雪,該走還是走。宗主峰大殿的屋簷上掛了冰凌,太陽一照,亮晶晶的,像一排排倒掛的劍。風一吹,冰凌互相碰撞,叮叮噹噹地響,像有人在敲編鐘,聲音不大,但很脆,一下是一下,不拖泥帶水。

林淵站在大殿門口,看著那些冰凌。冰凌尖上在滴水,一滴一滴的,滴在石階上,滴出一個個小坑。這石階鋪了上萬年了,被雨滴砸出來的坑密密麻麻的,大的像碗口,小的像針眼。有些坑裡積了水,結了冰,冰是透明的,能看見坑底的石紋。他伸出手接住一滴,水是涼的,從指縫裡漏下去。

雲蒼真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在看什麼?”他坐在蒲團上,面前放著一壺茶和兩個杯子。這幾天他每天都坐在這裡,從早坐到晚,從晚坐到早。茶涼了換,換了又涼,一杯都沒喝。茶壺換了七八次,茶杯一次都沒端起來過。茶漬在杯底幹了一層又一層,像樹的年輪。

林淵轉過身。“在看冰。”

“冰有什麼好看的?”雲蒼真人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是好奇還是隨口一問。

“冰化了就是水。水凍了就是冰。一樣的東西,不一樣的樣子。”

雲蒼真人端起那杯涼了的茶抿了一口。茶是苦的,涼茶更苦。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不是嫌苦,是在品。活了這麼久,什麼苦沒吃過,這點苦不算什麼。他把茶杯放下了。“進來坐。”

林淵走進大殿,在蒲團上坐下來。蒲團是新的,舊的被他坐塌了,換了一個。這個還是硬的,草莖還沒被壓斷,坐上去吱呀吱呀響。雲蒼真人給他倒了一杯茶,茶是熱的,白汽從杯口升起來,在兩個人之間飄著。

“突破煉虛的方法,我想了很多年。想了很久,想出來的東西都是別人說過的。無中生有,有無相生,有歸於無。”他看著林淵的眼睛。“這些話太虛仙帝說過,開宗祖師說過,天玄宗每個長老都說過,很多人都說過。但說的人不是做的人。說的人動嘴,做的人動手。動手的人不說話,說話的人不動手。”

林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不是那種帶著清香回甘的苦,是純粹從苦味裡透出回甘的苦。他不懂茶,但能分辨——好茶的苦是散的,在舌面上鋪開,像水倒在沙地上,一下子就不見了。壞茶的苦是聚的,像一顆釘子釘在舌頭上,半天拔不出來。這是好茶。他把茶杯放下。“那我該怎麼做?”

雲蒼真人沉默了。他想了很久,久到茶又涼了,久到林淵以為他睡著了。然後他把茶杯端起來,把涼茶潑在地上,把杯子倒扣過來扣在桌上。茶水流了一桌,順著桌沿往下淌,滴在地上,和之前的茶水混在一起,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等。”

林淵看著那個倒扣的杯子。

“等什麼?”

“等時候到了。時候到了自然就破了,就像種子到了時候自然會發芽,就像冰雪到了時候自然會融化,就像花到了時候自然會開。不是你讓種子發芽,是種子自己要發芽。你攔不住,也催不動。”雲蒼真人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窗外的雪還在下,冰凌還在滴水。風從窗戶縫裡灌進來,吹得他灰白色的道袍貼在身上,顯出他瘦削的骨架。“你去吧。”

林淵站起來行了一禮,轉身走到大殿門口。

雲蒼真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像風吹過窗縫。“你問了我這麼多天,我只有一個字給你。不是不想教你,是我教不了你。你的道是你的,不是我的。”林淵沒有回頭,走進了雪裡。

雪越下越大了。不是越下越大,是越積越厚。天上的雪還是那麼多,但地上的雪沒化,一層一層地疊起來,越來越厚。石階上的腳印被新雪蓋住,他踩上去又留下一行新的,走幾步回頭看一眼,來時的腳印已經被蓋住了。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大殿的屋簷上掛滿了冰凌,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石階上,滴出小坑。雲蒼真人的背影站在窗前,灰白色的道袍被風吹起來,像一面旗。旗在風裡飄,人在窗前站。林淵轉回頭繼續往下走。

楚狂歌的院子在內門最後一排的角落裡。院門開著,他坐在院子中央,寬劍橫在膝蓋上,從早上坐到下午,從下午坐到晚上。雪落在他肩膀上、頭髮上、劍鞘上,落了一層又一層。他動都沒動,遠遠看過去像一尊雪人,肩膀上的雪最厚,頭髮上的雪也不少,劍鞘上的雪積了一指深。

沈驚鴻站在院門口。灰白色的道袍,頭髮挽成一個髻,用一根銀簪子彆著。簪尾的蓮花歪歪的,她換了一根新的,這根上沒有蓮花了,光禿禿的,就是一根銀棍。簪子不歪了,但不好看了。她看著楚狂歌看了很久,不說一句話。雪落在她身上,她也不撣。

林淵走到院門口,和她並排站著。

“他坐了多久了?”

沈驚鴻的聲音很平,和他平時說話一樣。“從早上坐到現下。沒吃,沒喝,沒動過。”她頓了頓,補了一句。“也沒運功。雪落在他身上不化,不是他不想化,是他忘了化。”忘了化的人,心裡有事。心裡有事的人,雪落在身上不化。

兩個人在院門口站了一下午。雪落在他們身上,誰都不撣。林淵的頭髮是白的,雪落在上面分不清哪是頭髮哪是雪。沈驚鴻的頭髮是黑的,雪落在上面很顯眼,像黑布上撒了一把鹽。

天黑的時候,楚狂歌的劍亮了。不是他灌的靈力,是劍自己亮的。寬劍的劍刃上亮起紫色的雷光,不是元嬰期的紫色,是化神期的紫色。元嬰期的紫色是紫中帶藍,化神期的紫色是紫中帶白。藍是冷色,白是空色。冷的盡頭是空。雷光從劍刃上跳到他的手上、胳膊上、臉上、頭髮上,把他整個人裹在一團紫色的雷光裡。雪被雷光蒸發了,化成一團白汽。白汽和雷光攪在一起,把他裹成了一個繭。繭裂開了。不是從外面裂開的,是從裡面裂開的。裡面的人站起來,把繭撐破了。繭的碎片落在地上,彈了兩下,化成靈氣消散了。

楚狂歌從繭裡站起來,頭髮上還在冒煙,道袍被雷光燒了幾個洞,露出裡面的皮膚。皮膚是紅的,不是燒紅的,是雷光淬過的。化神期的雷靈力第一次淬體,把皮膚下面的雜質燒掉了,毛孔裡的、血液裡的、骨頭裡的,全部燒掉了。他的修為從元嬰後期巔峰變成了化神初期。不是一步一步升上去的,是跳上去的。從元嬰後期巔峰跳到了化神初期,中間那幾個小境界被他一步跨過去了。

他看著林淵,看著沈驚鴻。把手搭在劍柄上。寬劍在腰間,劍刃上的雷光已經滅了,但劍心裡多了一顆心。元嬰期的劍心是空的,化神期的劍心也是空的。但空和空不一樣,元嬰期的空是什麼都沒有,化神期的空是什麼都可能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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