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山大陣滅的那一刻,沒有聲音。光幕從山門開始消退,像潮水退潮,從石柱退到石階,從石階退到廣場,從廣場退到殿前。金黃色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被灰濛濛的天光取代。天玄宗的山門第一次在沒有大陣保護的情況下暴露在敵人面前。趙無極蒼站在山門內側,腳踩在天玄宗的土地上。白色的長袍,濁白的眼睛,灰白的頭髮。他往前走了一步,石階在他腳下裂開一道縫,細如髮絲,從一級延伸到下一級,又延伸到下下一級。上萬年的石階扛不住煉虛期的一腳。
林淵站在他對面,三把劍在腰間,兩塊令牌在腰間,純白的頭髮,純白的眼睛。太虛靈力在經脈裡流轉,丹田裡那滴液態靈力從雞蛋變成了拳頭。它自己在長,不急不慢。他把手搭在劍柄上。
雲蒼真人站在林淵左邊,手從背後拿出來垂在身側。道心補好了,自己的道心。但新道心還沒走過路,他不知道自己的路能走多遠。大長老站在雲蒼真人左邊,灰白色的道袍,雪白的頭髮。她的臉還是沒有皺紋,但頭髮白了,白得像雪,像霜。
楚狂歌站在林淵右邊,寬劍在腰間,劍柄上的黑繩系得很緊。沈驚鴻站在他右邊,手垂在身側。她的劍心在她道里,心到劍到。三個人身後是天玄宗所有人。三位峰主、各峰長老、內門弟子、外門弟子,數百人站在石階上。他們面前是趙家所有人。趙無極蒼身後是七個化神期長老——趙無極烈、趙無極淵、血屠,還有四個不認識的,五行齊全。再後面是數十個元嬰期弟子,再後面是數百個金丹期族人。黑壓壓的一片,從山門一直排到山腳下的霧裡。
趙無極蒼沒有回頭,聲音很輕,每個字都很清楚。“趙家所有人聽著。今天,踏平天玄宗。”他身後數百人齊聲應和,聲音震得山都在抖。石階上的碎石從縫隙裡蹦出來,從高處滾下去,越滾越快,撞在下面的石階上,碎了。
趙無極蒼出手了。不是對林淵,是對雲蒼真人。濁白色的手掌從他掌心飛出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快到雲蒼真人來不及反應。掌印在雲蒼真人胸口,白衣上多了一個黑色的手印,黑得像墨。雲蒼真人退了三步。他的腳在石階上犁出三道溝,石屑飛濺。他沒有倒,手還垂在身側,沒有背到身後。
趙無極蒼看著他。“你的道心補好了,但你的路還沒走。新路對老路,你走不過我。”他的第二掌已經到了,還是對雲蒼真人。雲蒼真人這次沒有硬接,側身讓開,掌印擦著他的肩膀過去,打在他身後的石階上,石階炸開一個大坑,碎石滿天飛。坑底冒煙,被掌力燒焦了。雲蒼真人回頭看那個坑,又回頭看趙無極蒼。他的路還沒走,但他已經會躲了。
趙無極蒼的第三掌來了。這一掌比前兩掌都快、都重。雲蒼真人還是躲,但這一掌太快了,他躲不開。掌印在他右肩上,白衣破了一個洞,肩膀塌下去一塊,骨頭碎了。他的右手垂得更低了,手指在抖。大長老從旁邊衝上來,劍在手。她的劍很快,快到她自己也看不清。但趙無極蒼的掌比她快。濁白色的手掌印在她胸口,她飛出去,撞在石柱上,石柱裂了。她摔在地上,劍脫手了,飛出去插在石階上,劍身沒入石頭一半,劍柄還在顫。沈驚鴻從後面衝上來扶她,她擺擺手,撐著地面自己站起來。嘴角有血,金色的血從嘴角溢位來。
沈驚鴻看著那滴金色的血。“師父。”大長老擦了擦嘴角。“沒事。”她把手從嘴角放下來,看著指尖上那滴金色的血,在衣服上蹭了蹭,蹭不掉。
楚狂歌拔劍了。寬劍出鞘,劍刃上的雷光是白色的紫,很亮。他對的是趙無極烈,不是趙無極蒼。趙無極烈的右臂斷了,左手使刀,刀比劍慢。楚狂歌的劍比他快,快到他看不清。劍尖刺進趙無極烈的左肩,他悶哼一聲,刀脫手掉在地上彈了兩下。楚狂歌把劍收回來,一腳踹在他胸口上,他飛出去撞在石柱上滑下來趴在地上,不動了。
沈驚鴻對的是血屠。血屠的刀很快,快到沈驚鴻看不清。但她的劍比他的刀快。劍尖刺進血屠的右肋,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條縫隙。血屠跪下了,刀掉在地上。沈驚鴻把劍拔出來,退後兩步,沒有殺他。
大長老對的是趙無極淵。趙無極淵的手掌長好了,新長出來的皮膚是粉紅色的,嫩嫩的。他的掌很快,快到大長老看不清。但大長老的劍比他快。劍尖刺穿了他的手掌,粉紅色的新皮被刺穿了,血從傷口裡湧出來,紅色的。元嬰期的血是紅色的,化神期的血是金色的。他的修為從化神中期跌到了元嬰後期,血從金色變回了紅色。他低頭看著自己手掌上那個洞,又抬頭看著大長老。沒有說一句話,轉身走了。
林淵對的是趙家的一個化神期長老,火靈根。火球從他掌心飛出來,一顆接一顆,像太陽。林淵用劍劈開火球,一連劈開了十幾顆。那人的靈力不夠了,臉色白了。林淵的劍刺進了他的胸口。趙家第一個化神期倒下了。
趙無極蒼看著自己家的化神期一個一個倒下。七個倒了四個,還有三個在苦苦支撐。他沒有出手,他在等,等雲蒼真人。雲蒼真人站在石階上,右肩塌著,手指還在抖。大長老從地上撿起劍插回鞘裡,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並肩站著,一個白衣,一個灰衣。
趙無極蒼出手了。這一掌不是對雲蒼真人,是對林淵。濁白色的手掌從掌心飛出去,直奔林淵的胸口。林淵來不及躲,用驚蟄劍去擋。劍刃和手掌撞在一起,沒有聲音,沒有光。手掌碎了,靈力碎片四散飛濺。劍還在,但林淵的手在抖,虎口裂了,血從傷口裡滲出來。趙無極蒼的第二掌到了,林淵又擋,手更抖了。第三掌,第四掌,第五掌。一掌接一掌,林淵一劍接一劍地擋。虎口上的裂口越來越大,血越流越多,把劍柄浸溼了。他的手臂在發麻,從手指麻到手腕,從手腕麻到肘彎,從肘彎麻到肩膀。
趙無極蒼的第六掌到了。這一掌比前五掌都快、都重。林淵擋不住了,掌印在他胸口,白衣上多了一個黑色的手印,肋骨斷了三根。他飛出去,撞在石柱上,石柱裂了。他摔在地上,趴在一個水坑裡。泥漿灌進嘴裡、鼻子裡、眼睛裡。他撐著地面慢慢地爬起來,胸口的骨頭在長,肋骨自己接上了。凹下去的胸口鼓起來,新長出來的骨頭比原來的粗。
趙無極蒼看著他,濁白的眼睛裡沒有表情。“煉虛初期。你打不過我。”
林淵把驚蟄劍從地上撿起來握在手裡。劍柄是滑的,被血浸溼了。他把劍柄在衣服上蹭了蹭,握緊。他把太虛靈力灌進劍裡,劍刃上的光暈是純白色的,亮得刺眼。他把劍舉起來,劍尖指著趙無極蒼。
趙無極蒼的手又舉起來了。掌心上空凝出一隻濁白色的手掌。兩個人同時出手。掌印在林淵胸口,劍刺進趙無極蒼的胸口。林淵的肋骨又斷了,趙無極蒼的心臟又碎了。兩個人同時飛出去,同時摔在地上,同時趴在水坑裡。趙無極蒼從水坑裡爬起來,捂著胸口,金色的血從指縫裡湧出來。他看著林淵。林淵也從水坑裡爬起來,胸口凹下去一塊,也在長。他看著趙無極蒼。
趙無極蒼轉身走了。趙家所有人跟在他身後,退潮一樣從山門退出去。血屠扶著趙無極蒼,趙無極烈跟在後面。他們的背影在灰濛濛的天光裡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被霧吞沒了。雪開始化了,不是被太陽曬化的,是被血融化的。血是熱的,濺在雪上,雪就化了。雪水混著血,在石階上流成一條一條的紅色小溪,小溪匯到一起,流下石階,流進草叢裡。
雲蒼真人站在山門內側,看著山下那條路。白衣上黑色的手印還在,右肩還塌著。他把手背到身後,手指還在抖。大長老站在他旁邊,雪白的頭髮被風吹起來。“他們還會來。”雲蒼真人點了點頭。“來就來。”他轉身走回大殿,石門在身後關上了。
林淵站在山門內側,看著山下那條路。三把劍掛在腰間,兩塊令牌掛在腰間。胸口的傷已經長好了,新長出來的皮膚是粉紅色的,嫩嫩的,和周圍的白色不一樣。楚狂歌站在他左邊,沈驚鴻站在他右邊。三個人並肩站著,看著山下那條路。路上一行一行的腳印,最深的那行是趙無極蒼的。血滴在腳印裡,把雪染成了金色。
林淵把手搭在劍柄上。“他還會來。”楚狂歌把手搭在劍柄上。“來就再來。”沈驚鴻把手搭在劍柄上。“再來就再打。”
三個人轉身走回山門,走上石階。石階上的血跡還沒幹,踩上去滑溜溜的,要小心走。他們的腳印疊在趙無極蒼的腳印上,把金色的血踩進了石縫裡。石縫裡的血幹不了,滲進石頭裡,把石頭染成了淡金色。上萬年的石頭被血浸透了,顏色變了,從灰白變成了淡金。天玄宗的山門,從此帶上了這一戰的印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