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柳如煙來了。她站在客棧門口,淡綠色的道袍,頭髮紮成一條馬尾,腰間掛著一把細劍。劍鞘是青色的,上面刻著花紋,花紋是蘭花,一朵一朵的,從鞘口一直延伸到鞘尾。她看見林淵從客棧裡走出來,把手搭在劍柄上。“今天去哪?”林淵把手搭在劍柄上。“演武場。”柳如煙把手從劍柄上放下來。“演武場?去那裡幹什麼?”林淵把手從劍柄上放下來。“帶他看看。”
五個人走在青雲城的街上。林淵走在最前面,楚狂歌在左邊,沈驚鴻在右邊,趙無極蒼在楚狂歌左邊,柳如煙在沈驚鴻右邊。五個人並排走著,把整條街佔滿了。街上的人給他們讓路,不是怕他們,是好奇。五個修士走在一起,四個化神期以上,一個看不透修為。青雲城的修士少,化神期的更少。一下子來了四個,街上的人都在看。
演武場在青雲城的南邊,從客棧走過去要半個時辰。林淵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他走過這條街無數次,三年前他在這條街上走過,從悅來客棧走到演武場,從演武場走回悅來客棧。那時候他穿著楚狂歌借給他的青色長衫,袖子捲了兩道,腰間掛著一把驚蟄劍。沒有太虛劍,沒有太乙劍,沒有太初劍。只有一把驚蟄劍。驚蟄劍的劍心在他心臟裡跳著,他不知道。他以為劍是死的,人是活的。後來才知道劍也是活的。劍心在他心臟裡跳了三年,他才知道。驚蟄劍的劍心在他道里跳了一下。“這條路走過。三年前走過。那時候你是一個人,現在你不是一個人了。”林淵把手搭在劍柄上。“嗯。”
演武場到了。演武場還在,看臺還在,擂臺還在。三年前他在這裡參加天玄宗的收徒大典,測靈根,擂臺賽,進前一百。看臺上坐滿了人,擂臺上刀光劍影。他站在人群裡,看著別人打擂臺。輪到他了,他走上去。對手是誰,他忘了。只記得自己贏了。贏了就晉級,輸了就淘汰。他贏了。贏了很多場,進了前一百。
測靈碑還在。碑是灰白色的,很高,比他高。碑上有一道金色的裂紋,從頂部一直裂到底部,歪歪扭扭的,和他的字一樣。他刻的字歪,碑上的裂紋也歪。趙無極蒼站在測靈碑前,看著那道裂紋。“混沌靈根的痕跡。你的靈根裂了這塊碑。這塊碑是上古的,很硬。你的靈根比它更硬。”他把手搭在碑上,手指摸著那道裂紋。從頂部摸到底部,從底部摸到頂部。裂紋很細,手指摸不到底,指甲嵌進去卡住了。他把手指抽出來,在衣服上蹭了蹭。“北域沒有混沌靈根。北域的靈根都是五行靈根,金木水火土,一樣不缺,一樣不突出。趙家祖傳的靈根是五行靈根,傳了幾百代,還是五行靈根。五行靈根不會變,混沌靈根也不會變。靈根是天生的,變不了。”他把手從碑上收回來。
林淵站在測靈碑前,看著碑上那道裂紋。三年前他在這裡測靈根,把手按在碑上,碑亮了。白光,黃光,青光,紫光,金光。金光照亮了半個演武場,碑裂了。裂紋從頂部裂到底部,歪歪扭扭的。周明遠站在高臺上,手裡的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他看著林淵,嘴巴張著,想說什麼,沒有說出來。後來他說了。他說:“混沌靈根。”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在抖。他活了這麼大歲數,第一次見到混沌靈根。林淵把手按在碑上,碑沒有亮。不是碑壞了,是他的靈根變了。混沌靈根不會變,但他的靈根不是混沌靈根了。他的靈根是“有”。“有”不是靈根,是道。道不是靈根,靈根是天生的,道是自己走出來的。他的道是自己走出來的,不是天生的。他把手從碑上收回來。
柳如煙站在旁邊,看著林淵摸碑。“三年前你在這裡測靈根,我在看臺上看著你。你把手按在碑上,碑亮了。白光,黃光,青光,紫光,金光。金光照亮了半個演武場,碑裂了。全場的人都站起來了,都在看你。你不知道,你在看碑。碑裂了,你在看碑上的裂紋。你不知道別人在看你。”林淵把手搭在劍柄上。“知道。”柳如煙看著他。“你知道?”林淵把手從劍柄上放下來。“知道。但沒看。看碑就夠了。”
趙無極蒼在演武場裡走了一圈。他走過每一個擂臺,看過每一塊石板。擂臺是新的,不是三年前的了。石板換了,擂臺的柱子也換了。三年前的擂臺被他們打壞了,劉通的掌拍碎了柱子,鐵手鐵掌,一掌一根。柱子換了新的,石板也換了新的。舊的石板鋪在看臺下面,被人踩來踩去。他蹲下來看著一塊舊石板,石板上有一道劍痕,很深,從石板的這頭延伸到那頭。不是他的劍痕,是別人的。不認識。他把手從石板上收回來,站起來。
楚狂歌站在一個擂臺前面,看著那根柱子。柱子是新的,木頭的,刷了紅漆。他摸了摸柱子,漆是滑的,木頭的紋路被漆蓋住了,看不見。他敲了敲柱子,聲音是實的。實心的,不是空心的。他敲了三下,把手縮回來。沈驚鴻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的手。他的手在柱子上留下三個指印,漆被他的手指磨掉了,露出裡面的木頭。木頭是白的,新的。她把目光從指印上移開。
中午的時候,五個人從演武場出來。柳如煙帶他們去了一家麵館,麵館在演武場對面,很小,只有四張桌子。老闆是個老頭,頭髮花白,腰上繫著一條油乎乎的圍裙。他看見柳如煙,咧嘴笑了。“柳姑娘,老樣子?”柳如煙點了點頭。“五碗。”老闆看了林淵一眼,又看了趙無極蒼一眼,沒有說話。他走進廚房,不一會兒端出五碗麵。面是寬面,湯是骨頭湯,上面飄著蔥花。趙無極蒼看著那碗麵。“北域沒有面。北域只有饃。饃是乾的,面是溼的。溼的比干的好吃。”他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放進嘴裡。面是滑的,一吸就進去了。他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一碗麵很快就吃完了。他看著空碗,又看著林淵。“南域的面,好吃。”林淵把自己那碗推過去。趙無極蒼看著那碗麵,沒有接。“你的面,你吃。”林淵把面端回來,吃了。
下午,柳如煙帶他們去了悅來客棧。客棧在青雲城的北邊,從麵館走過去要半個時辰。林淵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穩。他來過這裡,三年前他住在這裡,被黑衣人夜襲,楚狂歌從隔壁房間一劍殺了兩個人。客棧還在,掌櫃換了。以前的掌櫃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留著兩撇小鬍子,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現在的掌櫃是個瘦高個,留著兩撇小鬍子,笑起來眼睛也眯成一條縫。一樣的鬍子,一樣的笑。不是同一個人,但一樣。林淵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沒有訂房,轉身走了。趙無極蒼跟在後面,沒有問他為什麼來這裡。他知道有些地方是人一輩子都忘不掉的。忘不掉就不用忘,記著就行。
柳如煙看著林淵的背影,把手搭在劍柄上。“你以前住在這裡?”林淵沒有回頭。“嗯。”柳如煙把手從劍柄上放下來。“現在不住了?”林淵走出客棧。“現在不住。以後也不住了。”
當天晚上,五個人坐在客棧的屋頂上。月亮很圓,照在青雲城的瓦片上,亮堂堂的。瓦是青色的,被月亮照成了銀白色。柳如煙從袖子裡掏出一壺酒,拔開塞子灌了一口,把酒壺遞給林淵。林淵搖了搖頭。柳如煙把酒壺遞給楚狂歌。楚狂歌也搖了搖頭。柳如煙把酒壺遞給沈驚鴻。沈驚鴻也搖了搖頭。柳如煙把酒壺遞給趙無極蒼。趙無極蒼接過去灌了一口,酒是辣的,嗆得他咳了兩聲。“北域的酒也是辣的。天下的酒都是辣的。辣過之後有回甘。北域的酒沒有回甘,只有辣。南域的酒辣過之後有回甘。南域的酒好。”他把酒壺還給柳如煙。
月亮從東邊升到頭頂,從頭頂滑到西邊。天快亮的時候,五個人從屋頂上下來,各自回房。林淵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木頭的,沒有裂縫。他想天玄宗那道裂縫。裂縫還在,從這頭裂到那頭。他看了一會兒,閉上了眼睛。羅盤上浮出一行字:「青雲城·第二日——【大吉】。」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慢慢吐出來。窗外月光照在瓦片上。他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