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永福今年整整六十二歲,在江城城區公辦中學當了三十八年語文教師,去年春天正式走完所有退休手續,徹底告別了三尺講臺、早晚自習、成堆試卷與無休止的教研會議。大半輩子,他活得剋制又節儉,年輕時工資微薄,上要贍養年邁父母,下要撫育一雙兒女長大成人,一分一毫都算計著花,從不捨得給自己添置貴价衣物,也極少外出旅遊消費。熬到兒女成家立業、各自有了穩定工作,他本以為往後日子能鬆快幾分,可真正賦閒在家,新的心事又沉沉壓在了心頭。
每月發放的退休金四千出頭,除去水電燃氣、米麵糧油、日常看病買藥的固定開銷,結餘本就不多。大孫子明年就要升入重點高中,培優補習、教輔資料、食宿通勤一年下來少說也要兩萬多;小孫女剛上小學二年級,舞蹈、繪畫兩門興趣班全年繳費就要一萬五,逢年過節孩子想要新玩具、新平板,兒女嘴上不說難處,背地裡常常壓縮自身開支,一邊償還高額房貸,一邊承擔兩個孩子全部教育支出。周永福看在眼裡,心裡滿是酸澀與愧疚。他當了一輩子教書先生,最清楚養育孩子的成本有多高,兒女已經揹負巨大生活壓力,他實在不忍心再開口伸手,反倒總琢磨著,能不能靠自己手裡攢下的積蓄多生出一筆閒錢,專門用來補貼兩個孫輩的各類開銷,逢年過節給孩子包厚實紅包,遇上大額繳費時主動搭把手,替兒女分擔一點肩上的重擔。
退休之前,每日備課、看管學生、批改作業填滿了全部時間,根本沒有空閒琢磨理財增收的門路。如今日子驟然空曠,清晨不用六點半起床趕早讀,傍晚不用守到晚自修結束,大把無處消磨的閒暇時光,反倒放大了他心裡對錢財的焦慮。小區中心的老年活動中心,成了他每日必去的落腳地,下棋、遛彎、喝茶閒聊,圈子裡聚集了一大群和他年紀相仿的退休老人,大家湊在一起閒談,話題繞來繞去,十有八九都會落到存錢、理財、額外增收這件事上。有人常年只存銀行定期,守著微薄利息圖安穩;有人跟風買銀行低風險理財,收益不高勝在省心;還有幾位老人張口閉口全是股票,把炒股說得輕鬆簡單,彷彿只要隨便開個賬戶、挑上幾隻股票,不用耗費體力,輕輕鬆鬆就能多賺一筆額外收入,補貼家用、貼補晚輩。
這天午後,秋陽透過長廊的玻璃窗灑下來,暖融融落在木質長椅上。周永福搬著自帶的小馬紮坐在角落,安靜聽隔壁樓棟的張大爺大談自己的炒股收益。張大爺手裡緊緊攥著智慧手機,手指熟練滑動行情軟體,翻出前兩個月的持倉浮動盈利截圖,指著螢幕上紅色的數字滔滔不絕,言語間滿是得意。他說自己完全不懂什麼專業知識,隨便挑了兩隻幾塊錢的低價股票,前後持有不到半個月,賬戶裡多出來的盈利,足夠支付自家小孫子一整年的課外輔導費。周圍圍坐的老人聽得心潮澎湃,七嘴八舌追問開戶流程、選股技巧,張大爺順勢鼓吹股市門檻極低,幾百上千塊就能進場操作,對比銀行定期那點跑不贏物價上漲的利息,股票短期收益翻幾倍都不是遙不可及的事。
在場所有老人裡,只有獨自坐在長廊最內側茶座的顧長風,始終安靜低頭翻看財經報紙,沒有湊上前搭話,只是偶爾抬眼掃過這群狂熱討論股票的同齡人,眼底藏著一層難以言說的無奈。小區里人人都喊他老顧,沒人清楚他過往深耕資本市場、歷經多輪牛熊沉浮的經歷,只當他是個不愛湊熱鬧、性子冷淡的普通中年人。顧長風見多了手握養老積蓄的中老年散戶,被“低價股穩賺、短線快速獲利”的話術蠱惑,盲目衝進市場,最後重倉ST垃圾股遭遇退市,半生積蓄一夜歸零。他心裡清楚,這群老人眼下只看得見別人口中的盈利,完全無視市場背後暗藏的巨大風險,只是此刻周永福尚且只是旁觀心動,還沒有真正下定決心入場,老顧便暫時壓下上前提點的念頭,靜靜觀察事態發展,這份潛藏的風險伏筆,就此牢牢埋在了周永福即將開啟的炒股之路中。
周永福坐在人群邊緣,默默聽完張大爺全套吹噓,心底長久以來為孫輩開銷發愁的窘迫感,瞬間被一股強烈的增收慾望撬動。他活了六十多年,一輩子只接觸過銀行活期、定期存款,從來沒有碰過任何除儲蓄之外的投資產品,從前總覺得股票、基金是生意人、年輕白領專屬的東西,普通人根本摸不透其中門道。可如今身邊一眾同齡退休老人都下場炒股,說得這般簡單輕鬆,原本只當作茶餘飯後閒談的股市,忽然在他心底生出了實實在在、落地可行的念頭。他在心裡反覆算賬:自己辛苦幾十年省吃儉用,銀行卡里穩穩存下三十萬完整養老積蓄,常年躺在活期、定期賬戶裡,每年產生的利息寥寥無幾,連抵消日常物價上漲都勉強。倘若把這筆錢投入股市,哪怕每月只穩定賺三四千塊,一年下來也能攢下三四萬,專門用作兩個孫輩的教育、生活補貼,兒女不必再獨自硬扛養育壓力,自己也能盡一份祖輩的心意。
這個念頭一旦在心底生根,便再也無法壓制。當天傍晚回到家中,周永福草草做完晚飯,簡單收拾碗筷,便坐在書桌前拿起智慧手機,點開瀏覽器瘋狂搜索股票相關基礎內容。他沒有制定任何系統學習規劃,既沒有主動查閱註冊制市場規則、上市公司基本面判斷邏輯,也沒有去了解ST風險警示、面值退市、業績暴雷這類決定散戶本金安全的核心制度,只是零散刷著短影片、碎片化資訊短文。網路平臺推送的內容天然具備傾向性,短影片博主、自媒體文章只會大肆渲染普通人炒股翻身的盈利故事,刻意迴避完整披露虧損、退市、本金大幅縮水的極端風險,通篇只宣傳低價買入、高價賣出的簡單操作邏輯,營造出“炒股穩賺不賠”的虛假氛圍。
周永福越刷心裡越篤定,覺得股票操作毫無門檻,無非是低位買入、高位拋售賺取差價,只要選對標的耐心持有,就能穩穩拿到額外收益。他完全忽略了市場最核心的底層邏輯:股市是零和博弈,有人賺錢就必然有人虧損,那些旁人隨口吹噓的輕鬆盈利,背後是無數散戶深度套牢、本金虧損的慘痛代價;存款利率雖低,但本金具備剛性保障,股票卻不存在任何保本承諾,一旦踩中退市雷區,半生積蓄可能直接近乎歸零。此刻的他滿心滿眼只有“補貼兒孫”這個樸素溫暖的目標,自動遮蔽所有潛在負面可能性,被不切實際的增收幻想牢牢裹挾,散戶七宗罪裡“貪心不足”的弱點,已經在他心底悄悄生根發芽。
連續兩三天,周永福只要一有空就抱著手機翻看各類股票資訊,白天在活動中心和其他老人交流聽來的炒股小道訊息,晚上回家對著手機反覆瀏覽行情短影片,越看越覺得入市炒股是適配自己當下處境的最優選擇。他甚至開始粗略規劃資金分配,心裡暗暗打定主意,不打算分批小額試水降低風險,而是準備將整整三十萬養老積蓄全部轉入證券賬戶,在他簡單的認知裡,投入本金越多,能夠賺取的收益就越多,補貼孫輩的底氣也就越充足。身邊老人傳遞的暴富傳聞、短影片片面的盈利宣傳,不斷放大他心底潛藏的貪慾,原本只是想小幅增收、減輕兒女負擔的簡單想法,慢慢變質成依靠股市快速積累大額閒錢的投機慾望,理性思考徹底被情緒壓制。
閒暇之餘,他反覆對比銀行存款與炒股的收益差距,越對比越覺得定期儲蓄太過吃虧。他粗略計算,三十萬存三年定期,每年利息不足六千塊,這點錢連孩子一年的興趣班學費都不夠;可按照張大爺口中的說法,股票隨便一輪小幅上漲,盈利就能遠超存款數年利息。這份收益差距的對比,進一步加深了他急於入市的迫切心態,完全沒有靜下心思考一個關鍵問題:高收益必然伴隨高風險,中老年群體手中的養老積蓄,是晚年生活唯一兜底保障,根本沒有承受大額虧損的容錯空間,一旦投資失利,晚年生活、子女負擔都會雪上加霜。
夜裡躺在床上,他翻來覆去難以入眠,腦海裡不斷勾勒股價持續上漲、賬戶盈利持續增加的美好畫面,盤算著賺到錢之後,先給大孫子配齊全套高中教輔與學習平板,再帶小孫女去外地參加繪畫賽事,逢年過節給兩個孩子包大額紅包,減輕兒女身上的經濟重擔。他一遍遍在心裡寬慰自己,自己只是拿閒錢補貼家人,不是投機賭博,只要謹慎挑選便宜股票,不會出現大額虧損,卻刻意迴避了“低價股不等於安全股”“垃圾股存在強制退市風險”這些最基礎的投資常識。
有一晚,老伴察覺他心事重重,隨口詢問他整日抱著手機在看什麼,周永福含糊其辭只說隨便看看理財資訊,不敢如實坦白自己打算拿出全部養老錢炒股的想法。老伴一輩子性格保守,只信任銀行儲蓄,若是知曉他打算動用全部積蓄進入波動巨大的股市,必然會極力勸阻。周永福下意識隱瞞自己的計劃,這份隱瞞,恰恰印證了他內心深處隱約知曉自身想法暗藏風險,只是貪心帶來的暴富幻想,已經蓋過了心底微弱的風險警覺。
接下來的幾天,他開始主動查詢城區線下券商營業部的具體地址、開戶所需攜帶的證件、手機線上開戶完整流程,甚至提前把身份證、銀行卡整理妥當,做好了隔天就辦理股票賬戶開戶的全部準備。活動中心長廊裡,他依舊每天聽一眾老人分享炒股盈利案例,不斷接收片面、失真的市場資訊,進一步固化了“炒股輕鬆賺錢”的錯誤認知,全程沒有主動尋找一篇完整講解股市風險、註冊制退市規則的正規文章,更沒有主動上前向閱歷深厚、看透市場人性的顧長風請教半分。
長廊茶座的顧長風,每日都能清晰看見周永福整日抱著手機研究股票,和其他老人熱烈討論選股思路,滿心期待靠股市補貼孫輩。顧長風內心十分清楚,像周永福這樣毫無投資基礎、手握全部養老積蓄、一心追求快速增收的退休老人,是市場裡最容易被收割的群體。他們沒有風險對沖意識,不懂企業基本面分辨,極易被低價垃圾股、股吧重組暴富傳聞誘導,最終滿倉梭哈遭遇退市,一輩子辛苦積攢的積蓄盡數虧空。只是顧長風多年看淡市場喧囂,從不主動上前強行說教,只會在合適的契機,客觀拆解規則、講述真實案例,眼下週永福尚且只是籌備開戶,還未真正投入資金,老顧便選擇靜觀其變,等待後續碰面的機會再溫和提點風險。
周永福絲毫沒有察覺長廊那頭顧長風藏著擔憂的目光,依舊沉浸在自己編織的盈利美夢之中。窗外天色沉沉入夜,書桌檯燈映著他鬢角花白的頭髮,手機螢幕上滿是股票盈利短影片,筆記本上草草寫下券商營業部地址、開戶時間,通篇沒有一個字提及風險、虧損、退市相關內容。他從頭到尾只盯著“補貼兒孫”這一個溫暖樸素的目標,滿心期待依靠股市打破儲蓄利息微薄的困局,卻完全沒有看清前路早已佈下層層陷阱:低價股認知誤區、股吧虛假重組傳聞、滿倉梭哈的致命操作、註冊制常態化的退市利劍,所有足以摧毀他半生積蓄的風險,都被他心底的貪念徹底遮蔽。
此刻的他,還只是站在股海入口,僅僅生出了入市炒股的念頭,尚未真正買入任何一隻股票,可潛藏在人性深處的貪心、盲從、僥倖,已經悄悄佔據了他全部思緒。他帶著一腔不切實際的美好期待,一步步朝著波動兇險的資本市場深處走去,全然沒有預料到,這場只為補貼孫輩開啟的投資嘗試,最終會讓自己三十萬養老積蓄近乎徹底歸零,承受身心雙重煎熬,經歷一場足以改變晚年人生的慘痛教訓。所有悲劇的源頭,都始於這一段退休賦閒、思利補貼兒孫,被貪念裹挾、貿然決定入市炒股的開端,前路漫長的虧損、悔恨、醒悟與蛻變,都從這一刻埋下最初的伏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