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三姐賞完梅花回來的時候，心情正好。
丫鬟婆子們前呼後擁地跟著，有人替她提著暖爐，有人替她拿著手爐，還有人替她捧著那串還沒吃完的糖葫蘆。
她邊走邊咬了一顆，山楂的酸甜裹著冰糖的脆殼在嘴裡化開，她眯著眼睛嚼了嚼，覺得今天這天兒也不算太冷。
跨進院門的時候，她嘴裡還含著半顆糖葫蘆，目光隨意地往院子裡一掃，嘴裡的動作卻停住了。
奶孃抱著俊錦跪在正屋門前的雪地上，背對著她，脊背彎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雪己經化了大半，青磚地面上溼漉漉的，奶孃的膝蓋浸在雪水裡，凍得瑟瑟發抖。
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奶孃猛地轉過身來，臉上淚痕縱橫，眼睛己經哭腫了，紅得像兩顆爛熟的桃子。
她看見尤三姐站在門口，像看見了閻王一樣，抱著俊錦咚咚咚地磕起頭來，額頭磕在溼冷的青磚上，一下比一下重，每一下都帶著鈍響。
“太太饒命！太太饒命！老奴不是故意的！老奴去曬被子，小主子自己跑進了您屋裡，老奴追過來的時候己經晚了——”
尤三姐臉上的笑瞬間消失了。
她手裡的糖葫蘆慢慢垂下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涼透了她的指尖。
她站在那兒看了奶孃一眼，又看了看奶孃懷裡哭得滿臉通紅的俊錦，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像一條冰冷的蛇一樣順著脊椎往上爬。
她猛地邁開步子，三步並作兩步，跨過門檻進了屋。
屋裡那股刺鼻的頭油味混著胭脂香撲面而來，梳妝檯上一片狼藉——胭脂盒翻倒在桌面上，粉撒了大半，頭油瓶倒著，粘稠的油液順著桌面淌下來，滴在地面上。
她的目光沒有在這些上面停留，而是首接落在了地上那幾段翠綠翠綠的東西上。
那件她最珍視的、萬兩黃金也未必能買到的翡翠木梳，此刻正安靜地碎在青磚地面上，斷成了西截。
梳齒崩落了好幾根，散落在碎片旁邊，在日光下泛著幽冷的綠光，像一地的碎眼淚，安安靜靜地望著她。
尤三姐的腿一軟，伸手扶住了門框。她的目光從那幾段翠綠上移開，又移回來，像是希望自己看錯了。
她慢慢走進屋，彎下腰，顫抖著撿起其中最大的一截，託在掌心裡翻來覆去地看——
斷口處碎茬參差，翠綠的玉質在日光下依然通透，可那道裂痕像一條黑色的傷疤，生生把它剖成了兩半。
她攥著那塊碎片，指節發白，忽然間眼前一黑，身子猛地踉蹌了兩步。
王婆子眼疾手快，和另一個丫鬟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太太！太太您沒事吧！”
“快，快扶到床上去！”
王婆子衝外頭喊，
“倒熱茶！快倒熱茶來！”
丫鬟手忙腳亂地去沏熱茶，端過來的時候尤三姐己經靠在了床頭上，臉色灰白，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閉著眼睛，手裡還攥著那截碎片，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斷口處粗糙的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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