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三姐較了七八天的勁，自己也沒想到，較著較著就較出了真火。
她每天去慶和園，每天看白老闆娘在樓下晃來晃去，每天聽王媽回來說那白老闆娘又出手了、又賞了、又訂了包廂，聽著聽著，她那口氣就從賭氣變成了真的在意。
她現在坐在雅間裡，臺上的戲唱了什麼她根本聽不進去，目光老是不自覺地往樓下那張熟悉的大紅桌子旁邊瞟。
那白老闆娘也每次都坐那兒，喝茶嗑瓜子，時不時往二樓看過來一眼，那一眼裡頭帶著笑，笑得尤三姐渾身不舒坦。
到了第十天頭上，王媽從外頭回來，臉色比往常更緊了幾分。
她關上門湊到尤三姐耳邊，聲音壓得低低的：“太太，白老闆娘那邊有動靜了——她今天讓戲園子掌櫃的帶話，說要請您去她府上聽堂會。”
尤三姐手裡的團扇一下子停了。
王媽繼續壓低聲音說：“她說她府上請了那個角兒去唱堂會，就在明兒下午。說您既然這麼愛聽戲，不如一道去坐坐，熱鬧熱鬧。”
尤三姐把團扇往桌上一擱，眼睛眯了起來。
“白老闆娘請我去聽堂會？”
“這是唱哪一齣？”
“是顯擺她包下了角兒？”
“還是想借機比量比量我尤三姐的底子？”
她坐在那兒想了想，冷笑了一聲：
“不去。就說我明兒有事，改日再說。”
王媽應了一聲退下了。
尤三姐一個人在屋裡坐著，手裡攥著那把團扇的柄，攥得手心發潮。
她知道她不能去。
去了一是顯著她尤三姐上趕著討好一個綢緞莊老闆娘，二是那白老闆娘既然敢請她，必定是準備好了要亮一亮家底的。
她去了，萬一人家排場比她想象的大，她臉上掛不住。可若不去，倒顯得她怕了。
她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又坐下來，又站起來，最後走到窗前推開窗，讓冷風吹進來吹了吹臉。
她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光禿禿的榆錢樹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心裡那口氣翻來覆去地湧，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為了一個唱戲的跟另一個女人較勁。
她尤三姐這輩子爭過家產、爭過地位、爭過在婆家的體面，可從來沒爭過一個男人。
男人這東西，她從前覺得不值當爭。
可如今她才知道，不是不值當爭，是沒遇上讓她想爭的。
她關上窗，走回屋裡坐下，拿起了桌上的銅鏡。
鏡子裡的人眼角有細紋了，下頜的線條也不像年輕時那樣緊緻了，可眉眼之間那股子勁兒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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