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三姐那封信是下午送到永寧的。
吳老爺剛從河堤上回來，褲腿還卷著，鞋面上沾著沒幹的泥。
他接過信拆開，熟悉的字跡在眼前鋪展開來——尤三姐的筆，又硬又利。
他站在院子裡看完了一遍，眉頭擰起來，又看了一遍，慢慢走回屋裡在椅子上坐下，把信紙擱在桌面上，點了一袋煙抽了兩口。
信上的話不多，可每一句都紮在要害上。
“老爺見字如面，我己聽回村的石匠們說了，知道了李大奎的事，那個麻袋鋪的老闆老婆孩子都淹死了，如今來找宋琴兒和孩子認親。我覺得您趁早放手，宋琴兒和孩子回了親爹那邊，也算有個名正言順的歸宿”
信裡還夾了一句：“你若覺得身邊沒人伺候，翠還在廟裡，我可以做主把她給你送回去。”
最後那句話說得很輕巧，像是隨手夾帶的一件附贈品，可吳老爺看懂了——尤三姐在用翠換宋琴兒。
她寧可他留著翠，也不想宋琴兒繼續待在他身邊。
他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沒有跟任何人提。此時，他一斷定有三姐在他身邊，或者在這永寧縣裡也有了眼線……
那天傍晚宋琴兒端著飯菜進來的時候，看見他坐在燈下出神，問了一句：
“老爺，怎麼了？”
吳老爺把信從桌面上收進抽屜裡，笑了笑：
“沒什麼，衙門裡的事。吃飯吧。”
宋琴兒沒有再追問，把飯菜擺好退了出去。
門簾落下的時候她的目光在抽屜上停了一瞬，什麼也沒有說。
那天夜裡吳老爺翻來覆去沒有睡好。
他躺在炕上睜著眼睛看著漆黑的屋頂，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尤三姐那封信。
他想到如果真把宋琴兒送回去，俊業就會跟著一個只見過一面、往人家門口潑過大糞的父親生活。
他又想到翠在廟裡那些日子受的苦和她那雙粗糙的手。
他不是不心疼翠，可翠當初做了那件讓他戴了綠帽子的事，他始終無法像對宋琴兒那樣心無芥蒂地接納她。
尤三姐拿翠來換宋琴兒，等於是在提醒他——
你留著一個給你戴綠帽子的女人，卻要趕走一個踏踏實實跟你過日子的女人，你到底在做什麼？
他翻了個身面向牆壁，把自己的呼吸壓得又輕又慢。
他想起宋琴兒每天早起給他熬的那碗藥，想起她蹲在灶臺前面添柴時側臉上那層被火光映紅的光，想起她看見俊錦時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說話的模樣。
他跟宋琴兒之間的感情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是日積月累堆出來的，像灶臺上那層被油煙燻了多年的竹簾，不新，可也拆不掉。
尤三姐用翠來換她，那是在拿一把鈍刀子割他心口最軟的那塊肉——割不動，可悶著疼。
第二天一早他起來之後沒有去河堤，在書案前面坐了一會兒，鋪開紙給尤三姐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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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來回不要他子孩和兒琴道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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