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聶沒有立刻接話。
他垂下眼簾，手指在劍鞘上輕輕叩了兩下，像在丈量什麼看不見的距離。
過了幾息，他才開口，語速很慢，像在咀嚼每個字的重量：“農家那攤子，人一多，水就渾。
大大小小的心思攪在一起，擰不成一股繩。”
他抬起眼，看著遠處山脊線上一抹翻湧的雲氣。”俠魁這個位子，陳勝是坐上去了。
可田虎的脊樑骨從來就沒彎過——他對陳勝，肚子裡那把火一直沒滅。
遲早，農家的地底下還得再翻一次浪。”
“六堂合一，能活命。”
蓋聶把最後三個字咬得很清楚，“否則，這洪流一衝，誰也撈不起誰。”
衛莊嗤了一聲，像是從鼻子裡擠出來的冷氣。”那不關我們的事。”
他轉過半個身子，劍鞘在地面拖出一道淺溝。”東皇太一已經埋進土裡了。
月神那女人，連影子都找不著。
嬴政的胳膊斷了一根，骨頭碴子都露在外面了——這對我們來說，沒有比這更好的訊息。”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點，像刀刃擦過鞘口。”只要雍涼那片地方再燒起來，我們就能把棋盤翻過來。”
但蓋聶的目光卻飄向了別處。
他望著天邊那道越來越亮的金光，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要把什麼話嚼碎再嚥下去。
“重新打起仗來……遭罪的終歸是那些種地的人。”
他說話的時候，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有時候我在想，腳下這條路，究竟踩對了沒有。”
衛莊猛地扭過頭，目光像兩根釘子扎過來。”師哥，你果然還是老樣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拔劍相對？師父教我們做選擇——你偏要兩條路都走。
結果呢？兩條路上都淌了血。”
他的聲音壓低了，卻更重了，像石頭沉進水底。”這世上從來就沒有圓滿這回事。
你能做的，就是選一個方向，閉上眼往前衝，能撈多少撈多少。”
蓋聶沒有回話。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天空。
那片金色已經濃稠得像是要滴下來，裹著一種讓人脊背發麻的壓迫感。
金光澆在兩個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天道驚惶榜要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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