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德咳了好一陣,掏出手絹擦了擦眼角的淚,又擤了把鼻涕,臉還漲得通紅,指著徐東笑罵:“大侄子,你這是成心看我笑話是吧?”
“我可真沒那意思!”徐東憋著笑,“我自己連煙都不抽,這不剛想起來就趕緊提醒您了嘛,誰知道您下手那麼快。”
李懷德也沒揪著這事不放,緩了緩氣,又按徐東說的法子吸了一口,含在嘴裡停了會兒,還無師自通用舌頭攪了攪,從鼻子裡慢悠悠噴出一道長長的煙氣。
“嘿,你還別說,這味兒是真不一樣。”他咂了咂嘴,“你說這些外國人,咋就能琢磨出這講究玩意兒?”
一聽這話,徐東當時就不樂意了:“李叔,這我可得跟您掰扯掰扯。要說會吃會玩、講究做工,真輪不上外國人拔尖,咱們老祖宗玩剩下的,他們都未必見過。”
李懷德一下來了興致,往前湊了湊:“哦?這話從哪說起?”
徐東一指桌上的木盒:“您瞅這盒子,看著平平無奇,不就是幾塊黃楊木板雕了拼起來的?邊上摳倆槽,一個裝雪茄剪,一個裝火柴,好像沒啥稀奇的是吧?”
說著他從李懷德桌上摸過一把鉛筆刀,在盒子底兒上輕輕颳了兩下——露出來的根本不是木頭紋理,全是一層疊一層、深淺不一的漆面。
“您看看,就這盒子本身,就值不少錢。您知道這叫什麼?這叫犀皮漆器。”徐東放下鉛筆刀,“說穿了就是在木胎上一層一層刷漆料,每刷一層都得晾個三五天,等徹底乾透了,打磨拋光,再刷下一層。幾十層漆料刷下來,這件東西才算成型。中間但凡有一層刷壞了,整件東西就首接廢了。”
“按史書上寫的,五代十國那會兒有個國君,就因為做漆器太費錢費人工,太過奢侈,下令禁止民間製作,還把宮裡存的漆器全砸了,就為了表自己節儉的決心。您想想,這玩意兒得有多耗錢,連一國之君都扛不住那耗費。”
“再說吃的,什麼鯉魚須做菜、雞鴨舌做羹,各種精細講究的吃法,咱們老祖宗千百年前就玩遍了,那老外見過什麼?”
徐東頓了頓,又接著說:“現在咱們能聽見名號的好漆器,好多都說是日本產的。說白了就是小日本當年把咱們的手藝偷學過去了,現在倒成他們的東西了。您不信就去委託商店,找那些幹了一輩子的老木匠、老匠人打聽打聽,問問咱們本土的漆器,以前是什麼身價、什麼手藝。”
李懷德聽得點頭:“改天我真得去打聽打聽,聽你說的還真有意思。我原先就知道老祖宗留下的字畫、瓷器金貴有名。”
“那可不。”徐東撇撇嘴,“外國人管咱們國家叫a,啥意思?就是瓷器。在他們眼裡,瓷器就是咱們國家最頂尖的玩意兒。可實際上呢,咱的木器、漆器、陶器、骨雕、字畫,門道多了去了,他們根本看不懂。全世界也就咱國家,把寫字當成一門正經藝術。你瞅外國那些字,不是彎就是圈,跟鬼畫符似的,也敢叫藝術?”
李懷德瞅了瞅木盒上那些彎彎曲曲的外國字,深有同感地點頭,可轉頭就懟了徐東一句:“你小子嘴上說得一套一套的,說咱中國字是藝術,你瞅瞅你自己寫的那倆字,跟蒼蠅爬似的。上次我把你寫的那份資料交到部裡,領導都問我,寫字這人是幹嘛的。我要不說你還是個半大孩子,領導都得罵街。後來給大領導送的那份,還是人家秘書照著你那稿子重新謄了一遍。就你這狗爬字,搞不好都能傳到海子裡去。”
徐東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他心裡門兒清,原主寫字啥樣不知道,可自己自打兩千年有了電腦,提筆寫字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平時上班要麼發郵件,要麼用聊天軟體,一年也摸不了幾回筆。他空間裡還收著兩支萬寶龍鋼筆呢,其中一支灌上墨水就沒怎麼用過,放了不知道多少年,估計都快放壞了。
“嗨,李叔,我這手幹啥都不靈巧。”徐東打了個哈哈,“這不最近在家沒事還練了練嘛,我感覺都有進步了。”
倆人就在辦公室裡東拉西扯,聊得熱乎。聊著聊著,李懷德突然提起正事:“你說等咱這糖產出來,嘩嘩的,一車皮一車皮給老大哥那邊運過去,換點土豆子,換點木料啥的,也挺划算。”
徐東一聽就皺了眉:“就這麼把糖首接送過去?那也太虧了!”他一拍腦門,心說這年月的人是真沒多少商業頭腦。眼看快到午飯點了,他也沒展開說,只跟李懷德道:“您容我琢磨琢磨,看能不能讓這糖多換點東西回來。”
沒多會兒,李懷德便領著徐東往食堂走。徐東瞅著路線是奔二食堂去的,納悶道:“哎,柱子哥不是在一食堂嗎?”
“你淨胡扯,柱子原先在三食堂,離辦公樓最近。”李懷德擺了擺手,“好多工人就衝著三食堂伙食好,大老遠往那跑。我要是首接把他調到製糖車間,指不定多少人眼紅,費口舌。我尋思著,先把他調到二食堂,二食堂吃飯的人最少,活也輕巧,讓他先在那兒眯一陣子。等製糖車間建起來,再從二食堂往出調人,就沒人說啥了。”
徐東一聽,立馬翹起大拇指:“還得是我李叔,您這也太雞賊了!”
倆人到了二食堂,李懷德沒走正門,領著徐東繞到側面,推開一扇小門就進了後廚。剛進去就看見何雨柱掐著腰,正訓一個年輕學徒。那學徒看著比何雨柱還大兩歲,臉漲得通紅。
“我說小寶啊,咱今兒切的是白菜絲,素炒,不用肉,你那手指頭總往前湊啥呀?”何雨柱嗓門不小,“再說你那肉能吃嗎?我就沒聽說過炒菜還往裡加人肉的。”
說著他乾脆搶過小寶手裡的菜刀,當場給人演示:“手得這麼擺,手背弓起來,手指頭往裡扣,關節往前頂一點。刀面貼著關節往下走,稍微往外斜著點,別貼著指甲切,這樣就切不著手。後手順著刀往後挪,刀落多遠,手挪多遠,切出來的絲寬窄才能勻。”
話音落,手上咚咚咚咚一陣快刀,一排白菜絲整整齊齊碼在案板上,果然粗細均勻。
徐東和李懷德靠在門口看著,李懷德壓著聲音說:“我打聽過,擱倆月前,他在三食堂絕對不幹這事。以前炒完菜就蹲後廚抽菸喝茶,從來不管學徒。這一個多月跟你處下來,變化真不小。我也是怕他在三食堂人緣太好了,往後往出調費勁,才趕緊先給他挪到二食堂來。”
等何雨柱指導完學徒首起身,李懷德才喊了他一聲:“雨柱,給我和東子隨便弄點,我倆對付一口,下午還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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