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樹的失落
沈嘉樹的訊息發出去後,手機螢幕暗了下去。
他沒有立刻收回口袋,拇指停在鎖屏鍵旁邊,等一個不用等的回覆。
——恭喜,今天的合同簽得很漂亮。後面盛和內部若有節點變動,我會按流程提醒方建國走專案郵箱。
這條訊息他改了三遍。第一遍結尾寫的是「我會幫你留意」,刪掉;第二遍改成「有問題可以找我」,也刪掉;第三遍換成「我會按流程提醒方建國走專案郵箱」,才發出去。傳送時間十六點十九分,停在會議結束後的十三分鐘。不帶私人入口,不帶舊交情的尾巴,只剩一句邊界清楚的承諾。
林聽晚回得很快。
——謝謝。後續以合同和專案郵箱為準。
客氣,準確,沒有多一個字。和她在簽約室裡的語氣一模一樣。
沈嘉樹看著那行字,手機邊緣硌著掌心。他在盛和多年,太熟悉這種回覆。不是冷淡,是邊界清楚。過去他也常用這種語氣擋掉不該進來的事,只是輪到他被擋在外面時,才發現紙面上的距離原來有聲音。
地下停車場的風從坡道口灌進來,帶著水泥和汽油味,還混著一絲輪胎摩擦地面的焦糊氣。排氣管的嗡鳴在混凝土裡來回撞。盛和大樓的B2層燈光偏白,車位線一格一格鋪開,柱子上貼著藍底白字的區域編號,編號下面還釘著舊的消防疏散圖,紙角已經翹起來。簽約室散場後,各方的人分開下樓,皮鞋和高跟鞋的聲音在混凝土牆壁之間來回彈。盛和的人從A區電梯出來,野月那邊走的是靠近訪客車位的通道。
沈嘉樹站在電梯廳外,沒有往前。
他看見林聽晚從另一側出來,懷裡抱著黑色合同袋。袋口封得很平整,藍色合同封皮露出一小截,封面標籤上「甲方正本副本移交」幾個字被燈照得清楚。陳硯秋走在她左後方,手裡拿著車鑰匙,沒有替她拿檔案,也沒有伸手擋路,只在經過減速帶時提醒了一句:「這邊有水。」
林聽晚低頭避開那一小攤水,鞋跟落在乾的地面上,聲音很輕。
沈嘉樹曾經見過她抱著盛和的專案資料在同一棟樓裡來回跑。那時候檔案袋上貼的是內部專案編號,審批流卡住,她去法務;渠道臨時改口,她去會議室;許曼寧一句「聽晚你跟一下」,她就把別人遺漏的部分補齊。她走得也快,肩背總是繃著,像只要慢一點,就會被下一個問題追上。
今天她仍舊抱著檔案袋,檔案袋裡的權責卻換了方向。
盛和大樓沒有變。大理石牆面、訪客登記臺、停車場的白色燈管、行政貼在電梯口的會議指引,都還沿用著舊樣子。變的是她經過這些地方時,不再需要抬頭看誰的臉色,也不必等誰給一句認可。
沈嘉樹把手機放回口袋,邁步過去。
兩邊在C區通道口擦肩。距離不遠,近到他能看見合同袋邊角壓出的摺痕,也能看見她手腕上那道淺淺的紅印,大概是剛才抱檔案時勒出來的。
「林總。」他先開口。
林聽晚停下腳步,轉過身:「沈總。」
稱呼落在停車場的空曠裡,比會議室裡更清楚。
陳硯秋也停了下來,站在半步之外。他沒有插話,只把車鑰匙換到另一隻手裡,目光掃過沈嘉樹,又收回去。那種分寸很明確:這是盛和與野月之間的對話,不是舊同事之間的交情。
沈嘉樹看向林聽晚:「訊息你看到了?」
「看到了。」林聽晚說,「謝謝。」
「我不是要替盛和解釋。」他頓了頓,語速放慢,「今天合同簽了,流程也歸檔了,但盛和內部不會因為一份合同就真的服氣。尤其是資料邊界、延期賠付和質檢確認這幾項,執行時一定會有人想繞。」
林聽晚手指壓住合同袋的封口,指腹在白色標籤上按了一下。
「我們已經設定了專案郵箱、節點確認單和異常函模板。」她說,「質檢介面人也會按附件三走。若盛和內部有人繞流程,野月會按合同處理。」
沈嘉樹點頭。他本來還想補一句許曼寧那邊不會安分,話到嘴邊又停住。提醒可以,洩露內部判斷不合適;關心可以,替她鋪路不合適。他這幾年在很多邊界前遲疑過,遲疑到最後,邊界已經由林聽晚親手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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