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分歧點。」周既白沒有順著她,也沒有反駁她,「支援方相信你們會剋制擴張,反對方需要你們證明剋制不是故事,而是模型裡算得出來的經營選擇。」
這句話落在會議桌上,比估值下調更沉。
野月不是沒有錢的壓力。追加排產要現金,渠道試點要備貨,授權系統和資料崗位都要成本。辦公室外,唐棠正在和內容組核新一輪使用者回訪,梁舒還在給復購底表加匯出記錄,供應鏈那邊上午剛發來新的賬期確認。每一處都在要資源,每一處也都在提醒他們,錢不是抽象的勝利,而是會改變公司節奏的燃料。
陳硯秋沉默許久,問:「如果我們接受低一檔估值,能不能先把錢拿進來?」
秦知遠看了他一眼,沒有馬上接話。
林聽晚把手放在滑鼠上,指尖停在「關鍵人風險」那一格。「如果低估值只是市場判斷,我們可以談。如果低估值換來的,是逼我們用更快鋪貨證明增長,那不是拿錢,是把風險提前買回來。」
陳硯秋臉色一變。他不是聽不懂,只是那一瞬間,視窗近在眼前,誰都難免想伸手。
電話那頭,周既白語氣仍然平穩:「第二輪答辯會安排在三天後。見山會把問題集中到三塊:第一,組織補位計劃如何落地,不只是崗位名稱;第二,渠道擴張在不同速度下的現金流和毛利變化;第三,復購、退貨、賬期之間的關係,能不能支撐你們的融資用途。」
「也就是說,他們不再只問我們值不值得投。」林聽晚說,「他們要問,按什麼速度投後才不把野月推歪。」
「可以這麼理解。」周既白說,「還有一句原話,我建議你們認真準備。」
他翻了一下紙,念得很慢:「野月的誠實值得被獎勵,但誠實不能替代模型閉環。」
會議室裡沒人說話。
這句話不難聽,卻把所有僥倖都關掉了。復購修正帶來的信任,組織圖暴露的短板,品牌聲量製造的視窗,渠道擴張隱藏的賬期壓力,全部被推回到一張更冷的表裡。野月不能靠「我們不會亂來」說服資本,也不能靠「使用者喜歡我們」抵消現金流風險。
林聽晚關掉紀要,把組織圖和秦知遠的舊模型並排放到螢幕上。舊模型裡,渠道增長仍然按單一曲線推進,復購率用的是修正後的總數,退貨和賬期只做了平均假設。它沒有撒謊,但也沒有回答投資人真正擔心的問題。
「重做。」她說。
秦知遠點頭,像早就等著這兩個字,「按保守、基準、激進三種情境拆。渠道鋪貨速度、庫存週轉、賬期、毛利、退貨、復購全部聯動。尤其是激進方案,把現金流斷點標出來。」
陳硯秋看向林聽晚,「答辯上要不要弱化組織短板?」
「不弱化。」林聽晚把關鍵人風險表翻到最後一頁,在自己的名字旁邊寫下「逐步移交節點」。「他們已經看見了。我們要證明的是,野月知道短板在哪裡,也知道多少錢用來補能力,多少錢用來擴張,什麼速度會安全,什麼速度會把公司拖進坑裡。」
周既白在電話裡只說:「我會按流程發第二輪問題清單。答辯前,我不會參與你們內部準備。」
「明白。」林聽晚說。
電話結束通話後,陳硯秋把那份紀要重新夾好,沒有再問能不能把錢先拿進來。他走到白板前,把「融資用途」四個字擦掉,改成「資金使用與驗證路徑」。粉筆劃過白板時發出細小的響聲,像某種急躁終於被摁住。
窗外天色暗下來,辦公區的燈一盞盞亮起。梁舒抱著底表進來,唐棠發來使用者回訪補充,供應鏈群裡還在跳新的賬期訊息。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答案:分歧不會因為誰更會講故事而消失。
林聽晚把見山紀要、組織圖、復購修正版和渠道試點表拖進同一個資料夾,命名為「第二輪答辯—模型驗證」。
她看著資料夾同步完成,才對秦知遠說:「從現在開始,所有爭議都回到財務模型裡。」
秦知遠站起來,把白板上所有數字擦掉,只留三行字:保守、基準、激進。每一行下面都空著,等明天重新填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