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四十，野月會議室的白板還留著昨晚的紅線批註，梁舒已經把另一張表投到了螢幕上。
表名很長：《使用者資料樣本外發前合規核驗表》。下面分了四列：資料來源、授權版本、脫敏規則、可外發狀態。第一行就是五月試吃報名表。
唐棠坐在投屏旁邊，手裡攥著一疊打印出來的舊錶單。那是野月最早做低糖酸奶試吃時用的報名頁，頁面底色還是臨時找設計套的米白模板，問題也很樸素：姓名、手機號、所在區域、職業、是否控糖、是否願意參加後續訪談。
最後一行授權文案只有一句話——「我同意野月為本次試吃活動聯絡我，並接收相關活動通知。」
梁舒把這句用黃色標出來，旁邊備註：V0.8，未包含融資盡調、第三方核驗、統計分析披露用途。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秦知遠昨晚還在催投資方的反饋，今早看到這行字，臉色也沉下來：「如果只是脫敏統計，不能用嗎？」
陳硯秋翻開外部法務的意見郵件：「要分層。彙總統計不涉及識別到個人，一般風險較低；但對方要一千條使用者資料樣本，還要授權證明和脫敏前後對映規則說明。哪怕我們把手機號、姓名去掉，只要保留購買時間、城市、職業、復購次數、客訴標籤，組合起來也可能重新識別。早期表單沒寫第三方盡呼叫途，不能直接外發。」
唐棠的指尖在紙邊上壓出一道摺痕：「那五月那批試吃使用者，很多都是我們最真實的種子使用者。夜班護士組、控糖媽媽組、加班人群，復購最漂亮的都在裡面。」
「漂亮不是授權。」林聽晚把桌上的外發清單抽出來，第一頁右上角已經蓋了「暫停」兩個字，「從現在起，使用者級樣本不出公司。已經準備好的名單撤回，資料室許可權改成只讀，下載口徑關掉。」
梁舒立刻在後臺操作。資料室裡原本有一個給投資方開放的「底層資料」資料夾，她把資料夾改名為「待合規復核」，外鏈失效，訪問許可權只保留林聽晚、陳硯秋、梁舒和資料負責人四個人。系統彈出確認框時，她沒有猶豫，點了確定。
五分鐘後，許可權日誌匯出到桌面。日誌上清楚記錄著昨晚二十一點十七分，梁舒上傳了《復購樣本_預備版》；二十一點二十二分，投資方賬號預覽過資料夾目錄，但沒有下載；今早八點四十三分，外鏈被關閉，下載許可權被撤銷。
陳硯秋看完說：「這份日誌要儲存。不是為了證明我們沒問題，是證明我們發現問題後沒有繼續擴大風險。」
林聽晚點頭：「加進資料室，檔名寫清楚——《使用者資料許可權日誌_0317》。以後每一次開放、關閉、下載，都要有時間、賬號、授權人、用途。」
唐棠把早期報名表一張張攤開。五月初用的是V0.8，五月底改過一次，加了「同意用於產品改進和使用者研究」，標成V1.0；六月私域小程式上線後，授權文案升級到V1.2，寫了「同意野月在必要範圍內處理本人提交的資訊，用於活動履約、售後服務、產品調研及經營分析」；七月法務介入後才有V2.0，單獨列出第三方服務商、投資盡調中以脫敏方式提供樣本、使用者可撤回授權等條款。
梁舒把四個版本貼到白板上，中間用紅線分開。越早的版本越短，也越刺眼。
「我們不能把所有歷史使用者一刀切。」林聽晚拿起筆，在白板上寫下三類，「第一類，V2.0之後報名或購買，且沒有撤回授權，可納入脫敏樣本池；第二類，V1.0到V1.2，只能用於內部統計和產品改進，除非補充授權，否則不外發使用者級樣本；第三類，V0.8，只保留彙總口徑，不進樣本池。」
秦知遠看著被劃掉的大半名單，低聲算了算：「這樣一千條可能不夠。」
「不夠就說不夠。」林聽晚沒有把筆放下，「我們可以補授權，可以讓第三方現場核驗，可以把抽樣範圍改成合規樣本池。不能為了湊數，把使用者交出去。」
這句話讓唐棠的肩膀鬆了一點。她最怕的不是加班補材料，而是為了融資把過去那些信任過她們的人變成一行沒有邊界的資料。
上午十點，見山投資的電話打進來。投資經理語速很快：「林總，我們內部會下午三點要看底層樣本。昨天清單裡寫得很明確，使用者資料樣本、授權證明、脫敏清單都要給到。現在外鏈突然關了，是有什麼問題嗎？」
林聽晚把擴音開啟，讓團隊都能聽見。
「是有問題。」她說，「我們複核時發現早期試吃報名表的授權範圍不足以覆蓋第三方盡調。為避免越權使用使用者資料，野月暫停外發使用者級樣本。今天會先提交合規說明、授權版本清單、脫敏流程和許可權日誌，使用者樣本在完成篩選或補充授權後再開放核驗。」
電話那頭明顯不太滿意：「這會影響盡調進度。坦白說，很多公司都會提供脫敏資料，你們是不是把問題複雜化了？」
「脫敏不是把姓名手機號刪掉就結束。」林聽晚回得很平，「你們要求的是可抽查、可回溯的樣本。可回溯意味著公司內部仍有對映表，對映表如果沒有授權邊界，風險在我們這裡，也在接收方那裡。我們不把合規風險轉嫁給投資人，也不讓使用者承擔。」
對方停了一下，語氣放緩：「那你們的替代方案是什麼？」
「第一，今天十二點前提交《授權文案版本表》，列明V0.8到V2.0的適用時間、欄位、用途和限制。第二，提交《使用者ID脫敏表》，只展示脫敏後ID、城市層級、購買月份、復購次數、場景標籤，不含姓名、手機號、詳細地址、醫院科室等直接或高風險欄位。第三，對映規則只在公司本地加密儲存，不外發。第四，第三方可以現場核驗：由你們指定的合規律師或審計人員到野月會議室，在白名單電腦上檢視原始授權記錄和抽樣對映，全程不拍照、不複製，核驗後出具工作底稿編號。第五，所有進入樣本池的使用者，補充撤回權說明。」
投資經理沒有馬上說話。旁邊傳來翻紙聲，有人在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