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尼亞斯沒有說話,只是眉頭皺得越來越深,那雙灰眼睛裡閃著忐忑與不解。
什麼排異反應都沒有,莫提斯平靜地道,我的身體完全接納了那股魔力,毫無阻礙,順暢得如同水流入了它本該去往的地方。
那又怎麼樣?菲尼亞斯強撐著冷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色厲內荏的不屑,你本來就是繼承人,能夠接納那股魔力有什麼稀奇的?
我愚蠢的舅舅啊……
莫提斯發出一聲輕描淡寫的嘆息,搖了搖頭,神情裡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憐憫,這證明,那個被我們稱之為的東西,就是古代魔法真正的傳承實體。我推測,那其實正是初代古代魔法使用者本身的魔力之源——它原本應當代代相傳,融入每一位繼承人的體內,成為他們自身魔力的根基。只是前幾代的繼承人們,因為敬畏或者恐懼,並沒有選擇將核心收回體內,任由它以秘庫的形式存續下來,直到多年前,伊西多拉·摩根納克發現了情緒魔法的秘密,才又攪動了這段塵封已久的因果。
菲尼亞斯徹底失去了耐心,猛地一掌拍在桌上,茶杯叮的一聲險些翻倒:我沒有時間聽你在這裡信口開河!我只想警告你,不要再試圖藉著高貴的布萊克之名招搖撞騙!你這個骯髒的混血!
混血?
那兩個字從莫提斯口中輕飄飄地落下來,帶著一種從容而愉悅的輕嘲。他俯下身,雙肘撐在桌沿,漆黑的眼眸與菲尼亞斯那雙充血的灰眼睛,在咫尺之距正面相對。
舅舅,你還沒有反應過來嗎?他語調平靜,語速不急不緩,字字如同石子投入深潭,這種能夠被我的身體完美融合、不產生絲毫排異的本源魔力,必然只能以血脈為紐帶加以傳承。換句話說,從初代使用者,到我之前的伊西多拉,再到我,我們之間必然存在著一脈相承的直系血緣關係。他停頓了片刻,讓這句話在菲尼亞斯的腦子裡慢慢沉下去,隨即繼續,嘴角的嘲弄意味愈發明顯,那麼,請問我的舅舅大人,你那引以為傲、被你奉若神明的純血布萊克家族,歷代可曾出過哪怕一位古代魔法的繼承人?
菲尼亞斯聽到這裡,瞳孔倏地收縮到了針尖大小,那張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隨之褪去,只剩下一種混合了震驚、難以置信與某種隱隱被人扯開傷疤的難堪,他像是看著一個怪物一樣死死地盯著莫提斯,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微微顫抖:你是說……你那個該死的麻瓜父親?這……這絕不可能——
莫提斯冷笑了一聲,挺直了脊背,語氣平靜而篤定:如果我的推斷沒有偏差,我的父親根本就不是什麼麻瓜。他大機率是伊西多拉家族流落在外的後裔。當年,那些守護者們不僅將伊西多拉本人徹底抹去,為了斬草除根、防患未然,還將她及其整個家族的血脈,從霍格沃茨的《准入之書》中徹底剔除了出去。正因如此,我的父親才會被整個魔法界認定為一個毫無魔力的普通麻瓜,被排斥在巫師世界之外。
他從桌沿直起身,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已然呆若木雞的菲尼亞斯,繼續平靜地道:而這一切,應當是我的母親在追查古代魔法來源的過程中,無意間發現的。她順著伊西多拉留下的蛛絲馬跡一路追查,偶然發現了同樣流著這份古老血脈的父親。他們相愛了。
莫提斯垂下眼簾,神情在這一刻沉靜了下來,那雙黑眸中閃過了一絲難以分辨的情緒,僅僅一瞬,便重新歸於平靜,然而,他們的相愛被你這個愚蠢而冷酷的族長認定為奇恥大辱,以家族之名,將我的母親驅逐出了布萊克家族。而那些自以為高貴的純血巫師們,親手迫害了她,害她帶著身孕孤立無援,最終讓她與父親雙雙在我年幼時便離世。
莫提斯展開雙手,嘴角重新揚起,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幾乎溢位來的憐憫,我愚蠢的舅舅啊。古代魔法是現代魔法的基石與源頭,是一切魔力的起點與根源。若連那傳承了魔法起源的血脈,都要被你冠以骯髒混血之名加以唾棄——那你引以為傲、珍之重之的布萊克家族,說到底,又算是個什麼東西呢?
這是你胡編亂造的!菲尼亞斯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雙目赤紅,胸口劇烈起伏著,那股被壓抑已久的狂怒與羞辱,終於徹底衝破了理智的圍堰,他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咆哮著,聲音嘶啞而破碎,這根本不可能!你這是在憑空捏造!我不相信!我絕不相信!
等著吧,舅舅,莫提斯毫不在意地轉過身,向著那扇厚重的橡木門走去,語氣重新變得輕快而隨意,彷彿方才的一切不過是一場無關痛癢的閒聊,我會用事實把證據甩在你臉上的。他走到門邊,停下腳步,回頭望向那個在辦公桌後因憤怒而顫抖的老人,再次揚起那個開朗而帶著壓迫感的燦爛笑容,畢竟,我可沒有當年那些守護者們那麼寬廣的胸懷與慷慨的性情。我絕對不允許我之外的任何人再染指古代魔法的核心——這是為了避免魔法界再出第二個蘭洛克。這個假期,我便會將秘庫裡儲存的所有魔法核心,全數收回我的體內。
他輕輕一頓,語調愉快得像是在宣佈什麼喜訊,到那時,我倒要好好看看,你還有什麼可以反駁我的。
莫提斯利落地一抖那件黑色長袍,沒有再理會身後菲尼亞斯那聲伴隨著瓷器碎裂的咆哮與怒吼,從容地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走廊裡的炬火隨著氣流輕輕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石牆壁上,修長而沉穩。那扇沉重的橡木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將辦公室裡的咆哮聲與砸碎花瓶的巨響,一併隔絕在了另一側。
走廊裡重新歸於安靜。
莫提斯走了幾步,停了下來,低頭看了看手中仍舊捏著的那枚古舊戒指。炬火的橘光落在布萊克家族的徽章紋樣上,將那道精細的刻紋映得清晰而深邃。
他沉默地看了片刻,手指悄然收攏,將那枚戒指握進了掌心。
隨即,他重新抬起頭,走廊盡頭的窗稜外,夜色已悄然降臨,滿天星辰散在深藍的天幕上,霍格沃茨的塔尖輪廓在星光下巍峨而沉靜。
莫提斯對著那片夜空,輕輕地、無聲地撥出一口氣,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帶著幾分苦澀,又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釋然。
隨即那苦澀也淡了,只剩下一抹平靜的、篤定的微笑。
他邁開步子,向著禮堂的方向走去——那裡,還有一頓熱氣騰騰的離校晚宴,等著他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