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構聽得很認真，不時點一下頭，像一段正在被逐行閱讀的經卷，在朗讀者的聲音與自身的理解之間形成了一層雙向校準的迴路。
他的目光隨著慕容復手指的移動在地圖上逐段跟進，那段距離在他的視線邊緣短暫停留，然後轉移到下一處標註點。
他在一處標記位置微微蹙了蹙眉，像是在思考另一層替代方案，但沒有打斷慕容復的講述。
等他告一段落後才順著那道標記的位置，將目光移向地圖北側邊緣的一小片空白區域：
“那裡的防線還有缺口嗎？”
慕容復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確認了趙構所指的位置：
“目前還沒有完全封上。但已安排人手在明年入冬前補齊。”
他的話裡留出了充裕的時間，以便趙構有足夠的間隔來消化那個缺口和它的填補日程之間存在的間隙。
趙構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他低頭看著那張佈防圖，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記住所有標記間的間距和走向。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聲音平穩：
“攝政王，等你老了打不動了，朕就自己帶兵去打遼國。”
那話語從他口中說出時，顯得自然而穩定，像一段他已經認同了很久的承諾。
慕容復正在卷地圖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一瞬間的停頓非常短暫。
他沒有回答“好”或“陛下不必”，也沒有用任何過渡性的言辭來調整那段對話的走向，只是看著他，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
“陛下有這份心，臣便放心了。”
他合上地圖時目光掃過自己右臂的袖口，那道青黑色的紋路已經蔓延到了下頜邊。
他感覺到那層覆蓋物正在向更高的位置擴充套件，像一段正在緩慢攀爬的深色常春藤，正沿著頸部的縱向輪廓向上蔓延，並在下頜與頸側的交接處形成了新的分岔。
他不動聲色地拉了拉衣領，讓衣料覆蓋住那道新的延伸線，然後繼續將地圖卷好，放入捲筒中。
窗外的日光正在西移，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磚上。
趙構的影子還矮矮的，他在座椅和書案之間只能形成一個短而粗的輪廓，像一枚正在緩慢生長的標記。
而慕容復站在他側前方，那道身影筆直地延伸出去，像一柄尚未入鞘的舊劍，劍尖指向的正好是地圖上遼國的方向。
趙構沒有注意到那個整理衣領的動作。
他正低頭重新看自己剛才畫過線的位置，像是在用那幾道淺痕來鞏固他對整幅地圖的整體把握。
他覺得自己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完全記住那些標記和路線。
並且他清晰地感覺到，那條路的盡頭正由另一個人為他提前標記好了方向，正在他每一次抬頭確認前方時，以同樣的角度指向同一處遙遠的邊界。
慕容復站在他身側，窗外的風穿堂而過，吹動案角幾頁未批的奏章邊緣。
他沒有再去調整衣領，也沒有再去看那道正在蔓延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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