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孩子之間的棋盤又重新擺開了。
趙構在書房臨帖時，目光偶爾會從紙面抬起來，望向東宮練武場的方向——
那是慕容淵每天傍晚會經過的路線，終點是東宮偏院的住處。
他沒有在那裡特意停留，只是在某些傍晚會推開書房的窗扇，藉著透氣的由頭，看那道身影沿著石徑穿過庭院，然後在他進入月洞門之前收回目光。
他沒有讓任何人知道他在看那道身影，他自己也沒有刻意去數那層目光落下的次數和持續的時間。
慕容淵也察覺到了。
他途經東宮時偶爾會注意到那扇窗扇的開啟角度與前一日的差異——
有時半開，有時只開一道窄縫，有時完全合攏。
他沒有任何回應，沒有放慢腳步或加快步伐，沒有因那扇窗的存在而調整自己走路的方向或速度。
兩個孩子之間的棋局以各自的落子方式持續運轉著，每一個動作都像是一枚正在以恆定速度穿過舊紙頁的舊物，在自己的軌道上持續地行進，互不干擾，也沒有因對方的動作而調整自己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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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復將這層微妙的對峙看在眼裡。
他注意到趙構派出的那幾名近侍進入軍營的日期與他在東宮窗臺上多擺出一隻茶盞的日期重合，也注意到慕容淵在同一天將訓練總結的呈送時間從午前改到了午後，避開了趙構可能在場旁聽的時段。
他沒有干預，沒有以任何方式調整任何一方的動作或朝向，只是讓那層持續的目光落在他能夠觀察到的範圍內，以他自己的速度完成著記錄和確認。
他知道這種互相制衡的關係是朝堂運轉的常態。
趙構需要確認慕容淵的動向，慕容淵需要保持自己的行動空間，兩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適應同一個棋盤。
他不可能永遠保護其中一方，他們必須學會在這種關係中各自找到立足之地。
他在夜間的文德殿中坐了一會兒，窗外的月光正穿過新葉的邊緣落在窗臺上。
他在那層持續的光線中擱下硃筆，靠著椅背合上眼。
他想到那些他已經走過的舊章節和那些還沒有被標註的新段落，想到兩個孩子各自正在成形的位置和朝向，想到他離開後那些舊摺頁和尚未拼接的新段落會不會以他自己的方式重新排列。
他將那段尚未成形的缺口以與之前相同的節律重新放置回暗格中，沒有讓那層持續的邊緣進一步擴散。
他相信時間。
趙構距離十五歲還有六年，慕容淵也在這段時間內不斷調整著自己的位置和方向。
六年的時間足夠一個孩子從九歲長到十五歲、從依賴走向獨立、從可塑走向定型。
他把希望寄託在時間上，雖然他自己也說不清這希望有幾分是理智、幾分是僥倖。
他只是以與之前相同的方式看著那層持續的光線繼續向前延伸，穿過窗臺和案角，穿過那些他已經走過和尚未走過的段落，穿過宮牆和夜空，穿過六年時光的邊界。
以他自己能夠確認的方式持續地向前移動，直到它們抵達那片尚未被完全標註的舊紙頁，以與之前相同的方式完成那道已被妥善安置的迴圈。
在它重新亮起之前先完成那道固定的邊緣，沿著他設定的方向繼續向前鋪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