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從御花園的樹梢上往下淌時,文德殿裡還沒有點燈。
慕容復坐在案前的陰影中,面前的案桌上攤著一件嶄新的明黃龍袍,金線繡成的五爪金龍在漸漸暗下去的天光裡鱗光浮沉,像一條尚未醒來的活物蜷伏在那裡等著被人穿上身。
他沒有去碰那件袍子,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它,目光平而靜,像在看一件與他無關的東西。
窗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吆喝聲。
太和殿方向的燈火徹夜不熄,宮人們正趕著在登基大典前完成最後的佈置——
掛帷幔、鋪紅氈、擺香案、調編鐘,一件件瑣碎而莊重的事從午後一直忙到入夜還沒收工。
慕容復聽著那些隔著院牆傳進來的動靜,偶爾夾著幾聲瓦片碰落的脆響和管事太監尖細的催促聲。
那些聲音被夜風送進窗縫裡悶悶的,像隔著水傳上來的落石迴響。
他在陰影中坐了很久,久到案上那件龍袍上的金線刺繡徹底隱入了黑暗,只剩窗欞漏進來的最後一線暮光在龍爪尖上閃了一下便徹底熄了。
他終於伸手摸索著點燃了案角那盞銅燈,火苗跳起來的時候照亮了他擱在燈旁的那隻手——
右手指尖正抵著龍袍領口那枚盤龍紐扣的邊角,金線繡面在燭火下微微發燙,刺著指腹傳來細密而真實的痛感。
內侍曾向他稟報過這件袍子的來歷:
宮中尚衣局三十名繡娘趕了七晝夜縫製而成,金線用了九兩,珍珠三百顆綴在龍睛和各處關節轉折上,領口那枚紐扣是一整塊羊脂玉雕成的螭龍銜珠。
慕容復將那枚玉紐扣在指腹間翻來覆去地捻了捻,入手溫潤微涼,雕工精細到龍鬚上的紋路都用放大鏡剔過一遍。
他把紐扣鬆開又扣上,扣上又鬆開,反覆了三遍,那聲清脆而短促,在空曠的殿中顯得格外孤零零的。
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慕容覆沒有抬頭,從腳步聲就聽出了來者是誰。
慕容淵今日換了一身嶄新的絳紫色朝服,腰束玉帶,長身玉立地站在門口,面容被廊下燈籠的光映出半邊暖色半邊暗影。
他在門檻外停了半步才跨進來,反手合上殿門,走到案前三步處立定,然後整了整衣冠,雙膝跪了下去。
朝服的衣襬在他跪下去的時候鋪展在金磚地面上,絳紫色的暗紋在燭火中時隱時現。
他雙手前伸,額頭觸地,行了一個鄭重其事的全禮。
父親明日登基,
他的聲音從貼著地面的方向傳上來,悶悶的卻沉穩,
孩兒提前恭賀。
慕容復看著他跪伏的身影沒有立刻叫他起來。
案上的燭火被門縫灌進來的夜風吹得晃了兩晃,慕容淵垂在地上的影子便跟著晃了兩晃,像一株被風拂過的樹影。
慕容復伸手將那件龍袍往旁邊撥了撥騰出一塊空桌面,然後說:
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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