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弧度極淺極淡,像一道快要在風中散去的淺波紋。
“沒了。”
他說這兩個字時語調平穩,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但手腳還能動,比死了強。”
慕容薇的嘴唇又抿緊了。
她低下頭去攥著披風的邊角停了幾息,等那股從胸腔裡往上翻湧的東西慢慢沉回去之後才鬆開手,探入懷中摸出一隻小小的青布包裹。
包裹在她懷裡揣了一整夜被體溫焐得溫熱,她將那層青布一層一層地拆開來,裡面是兩枚玉佩。
一枚雕著龍紋,一枚刻著鳳紋,玉面上沾著些灰塵和細密的汗漬,但整體完好無損,被晨光映著時內裡那層棉絮狀的紋理仍然清晰可見。她將兩枚玉佩並排託在掌心裡伸到父親面前。
“我把這個帶回來了。爹留著。”
慕容復的目光落在那兩枚玉佩上。
並排放置時龍紋的邊稜與鳳紋的邊稜嚴絲合縫地貼合著,中間連一道縫隙都看不出來,像它們本來就是同一塊玉被剖開之後又拼回了一處。
玉面上沾著的灰和淚痕在晨光裡泛著些微的光澤,那些光落在他眼中時沉了沉。
他試著伸手去接,右臂從肩到腕整條紋絲未動,指尖末梢顫了幾下仍舊夠不到那兩枚玉佩。
他的手就擱在榻沿上離慕容薇的掌心只有半寸的距離,那半寸怎麼也夠不過去。
慕容薇沒有等那隻手夠過來。
她將兩枚玉佩輕輕放在他的掌心裡,然後用自己的雙手合攏他的手指將那兩塊溫潤的玉包在中間。
她的指尖觸到他掌心時那截手掌又涼又軟,像一截正在失去溫度的舊物,但當她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攏起來包住玉佩時,掌心裡那兩塊玉的溫度從玉面滲進了皮膚。
她按著他的手指停了好一會兒,感覺到那五根手指在她掌心裡微微地收攏了一點點,動作極輕極弱,像一片枯葉在風裡翻了個面,但確實動了。
慕容復攥著那兩塊溫潤的玉躺在軟榻上。
掌心那層溫度從玉面一點一點地往裡滲,從掌紋滲進皮肉,從皮肉滲進骨頭縫裡那些碎裂了的經脈殘骸中間。
那點暖意散開來時像一滴熱水落進了一池冰水裡,漣漪擴到最邊緣便淡得幾乎感覺不到了,但至少掌心不再是那樣空蕩蕩的。
他攥著玉佩偏過頭來看著慕容薇。
“孩子們都安頓好了?”
慕容薇吸了吸鼻子將臉上最後一點溼痕也擦淨了。
她跪在榻邊點了點頭,聲音還帶著哭過之後那種悶悶的鼻音,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都在燕子塢,一個不少。菱姐在祠堂裡給孩子們分了住處,韓老將軍帶了一隊親衛守在島外。荷兒跟著菱姐住的,頭一天夜裡哭了幾回要找你,菱姐哄了半宿才睡下。後來就不怎麼哭了,就是每天早上起來都跑到祠堂門口朝北望一會兒,然後回來問菱姐——‘父皇什麼時候回來’。”
慕容復聽著她說話時望著殿頂。
太和殿的穹頂從正中裂開一道巨大的口子,北面那半截殘存的頂板上還留著幾道模糊的蟠龍彩繪,金線的痕跡在煙火燻燎後只剩些斷斷續續的殘段,龍的輪廓已經完全辨認不出來了,只隱約看得出幾道蜿蜒的弧線和鱗狀的碎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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