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隻手從膝間垂下來擱在身側的地面上,掌心裡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握。
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將最後幾片花瓣吹落在他肩頭,他安靜地蜷在那裡像一隻終於飛累了落回舊巢的鳥,全身的羽毛都鬆了下來。
院中的茶花樹在夜風裡輕輕搖著,花朵碰著葉片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著什麼聽不清的話。
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蜷在樹下。
呼吸越來越淺越來越長,像潮水退去時最後幾道拍岸的波紋,一浪比一浪低一浪比一浪遠,最後終於徹底平息下來融進了那一片無邊無際的安靜裡。
臉上那絲笑還在。
月光照著他蒼白的臉頰和花白的鬢髮,照著他垂在身側空空的手掌,照著他蜷成一團的身形和身上覆蓋的幾片茶花瓣。
那些花瓣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微光,一片紅一片白地交錯著落在他身上,像誰悄悄地在他身上繡了一幅極小的畫。
院牆外太湖的水聲還在一下一下地拍著島岸,後園的忍冬藤在風裡輕輕搖著,島上的風鈴叮叮噹噹地響了一陣又一陣。
所有的聲音都還在,只是那個蜷在樹下的人已經聽不見了。
...
慕容薇是在第二日清晨發現他的。
那一夜她收拾完堂屋之後又去廚房燒了一壺熱水準備給父親擦身,端著銅盆出來時天色還是墨藍的,月亮剛落到西面湖心島的後頭去,院中的茶花在暗色裡只剩一團一團模糊的輪廓。
她端著銅盆走過石板小徑時看見那株最老的茶花樹下蜷著一個身影,起初以為父親是半夜裡醒了自己從廊下走到樹底下來看花了。
她走過去蹲下來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指尖觸到的肩頭又硬又涼,整截肩膀從衣料下面透出來的寒意讓她整條手臂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又叫了一聲“爹”,聲音輕得自己都快要聽不見。
慕容復蜷在樹下的姿勢很安靜,雙手環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膝間,像一個在夜裡走累了就地躺下歇息的人。
花瓣落了他滿頭滿肩,紅白相間地覆在他花白的髮間和玄色的衣料上,夜裡又落了些新的下來將他露在外面的手背也蓋住了幾片。
慕容薇將銅盆擱在地上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指尖在他鼻端停了很久,久到銅盆裡的熱水不再冒氣了,久到天邊透出第一線灰白色的晨光將她蹲在樹下的影子從暗藍裡打撈出來。
她把手指收回來縮在袖口裡攥緊了,攥得指節泛白,然後低下頭去把臉抵在他露在花瓣外面的那截手背上,整個人蜷在他身邊像一隻受了寒的小獸,肩膀抖了很久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天亮之後慕容淵和慕容菱從屋裡出來找她。
他們走過石板小徑時看見樹下的景象便什麼都明白了。
慕容淵蹲下來伸手去碰了碰父親蜷著的身形,那隻手在半空中懸了很久最終只輕輕落在父親肩頭拍了拍,掌心下那層冰涼的衣料讓他整個人僵了一瞬。
他收回手站起來退後一步,然後轉過身去背對著那棵茶花樹站了很久,肩膀繃成一道平直的線,雙手垂在身側攥成拳頭又鬆開,鬆開又攥緊,反覆了好幾回。
慕容菱走到慕容薇身邊蹲下來將妹妹攏進懷裡,沒有說安慰的話,只是將她的頭按在自己肩窩裡,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動作又慢又穩,像很多年前她在宮中哄年幼的慕容荷睡覺時那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