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輕小姐放下手中狼毫,抬頭一看,落落大方地起身福了一禮,笑道:“我姓史,保齡侯府的,閨名湘雲。老太太是我姑祖母。”
“原是史大姑娘。”林揚點頭,邁步進了屋,四下掃了一眼,歉然道,“我這地方少有客來,那丫頭也不知跑到哪裡去了,竟連杯茶也不曾給史大姑娘上,實在是怠慢了。”
史湘雲毫不見外,擺手道:“你便是阿揚吧?林姐姐常提起你呢。今兒原是晴雯邀我過來的,她說你也是同意了的,你萬不要怪罪她才好。我也是剛進門不久,她和翠縷一道沏茶去了。”
說著指了指書案,大大方方地道,“我瞧這筆墨紙硯都現成擺著,一時手癢,便寫了幾個字。你可別怪罪。”
林揚失笑道:“怪罪什麼?”
“怪罪我廢了你的紙墨呀。”湘雲理所當然地眨了眨眼,那神情坦蕩至極。
她性子爽朗大方,與三春姊妹素日的拘謹迥然不同,反倒與黛玉有幾分相似。
只是黛玉素來只對他一個人大方,而這史湘雲瞧那模樣,應是天性如此,對誰都是一樣的敞亮。
“不過是些許紙墨,有什麼打緊。”林揚毫不在意,走到書案前低頭看去。
只見宣紙上落了一行字,寫的是: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
字跡雖稚嫩,卻自有一股不拘小節的氣韻。
湘雲大大方方地任他端詳,面上毫無閨閣女兒的扭捏羞澀,只笑吟吟道:“我寫得不好,見笑了。”
林揚端詳片刻,搖頭道:“這是蘇東坡的海棠詩。詞雖好,只是這‘只恐’二字,未免太悲了些。”
說罷執起案上狼毫,飽蘸濃墨,在那句詞旁揮毫落紙。
湘雲湊近了一看,只見他寫的是: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筆鋒犀利,字跡蒼遒,力透紙背,與她那兩行娟秀小字擱在一處,倒像是一剛一柔在紙上唱和。
林揚擱下筆,道:“悲春傷秋可不好。年輕人當有遠大志向,不分男女。”
湘雲怔了怔,一時竟覺奇妙。
長到這麼大,還是頭一回有男子對她說“悲春傷秋不好”,更是頭一回聽人說女子也當有遠大志向。
她抬起眼來,重新打量了林揚一番,心中暗道:這人果然與別的男子不同,怪不得林姐姐提起他時,總與提起旁人不一般。
“姑娘——”
兩個小丫鬟笑嘻嘻地跨進門來,一人手裡捧著一杯熱茶。
晴雯抬眼便瞧見林揚立在書案後,驚喜道:“爺,您回來了!”
林揚點了點頭,將手中狼毫擱在筆架上,道:“你們聊罷。”說罷便轉身往外去了。
他前腳剛走,翠縷便忍不住開口:“你們爺怎麼也不和咱們說說話?”
湘雲接過她遞來的茶,嗔道:“你哪來那麼多話?大人們總是很忙的。”
晴雯卻望著紙上那兩行字出神,隨口應道:“爺只把咱們當小孩子,不願和咱們一塊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