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深秋,一場寒潮悄然南下,京城的天兒驟然冷了。
園中菊花經不住夜霜,不過幾日便敗盡了殘瓣,樹木褪去華裳,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際,平添幾分蕭索。
就在一個冷颼颼的清晨,紫鵑帶著孩子從揚州回來了。
林揚親去碼頭接的人,一路將母女二人連同那位沈姨娘送到了平兒住的宅子。
這孩子自然不能跟在紫鵑身邊帶回府裡,林揚早與平兒說好了,暫且養在她處。
平兒至今不曾懷上,膝下空空,有個孩子在跟前,好歹能解些寂寞,心情也能暢快些。
紫鵑被林揚領進那處三進的宅院,只見院裡灑掃得纖塵不染,廊下幾盆耐寒的冬青還綠著,倒有幾分家常的暖意。
來往的丫鬟婆子見了林揚都恭敬地垂手行禮,口稱“老爺”,更有一名丫鬟擦肩而過時笑著說了句:“太太今日起得晚些,還未曾梳洗呢。”
林揚便吩咐這名丫鬟,讓她帶著紫鵑去見太太,自己則在宅子裡閒逛。
紫鵑猜測這裡的太太是林揚的外室。
待見到平兒,紫鵑整個人便愣在了原地。
那張熟悉的面孔——圓潤了些,眼角的溫柔卻半分未改——分明就是當年那個被闔府上下認定已“死”了的平兒姐姐。
二人從前在榮國府時便極要好,平兒待她素來親厚,後來府中傳出平兒身死的訊息,紫鵑獨自哭了許久,每回路過鳳姐院前那道遊廊,心裡都空落落的。
如今驟然重逢,一個已為人婦,一個連孩子都生了,站在一處恍若隔世。
加之她們的男人又是同一個,初見面時四目相對,竟都有些訕訕的,不知該從何說起。
還是平兒先開了口,拉著紫鵑的手坐下來,聊了會子家常,那股子尷尬便漸漸散了,沒多久便又恢復了往日的熟稔。
平兒笑眯眯地道:“前些日子老爺來說,過幾日要帶個孩子給我養著,我連乳母都早早尋好了。不曾想竟是你的孩子,這可真是天大的緣分。你在府裡若是想她了,也不必憂心,從榮府後門出來,走不到一刻鐘便到我這兒了,比去街上逛一趟還便宜。”
紫鵑聽了連忙起身,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禮,聲音已有些哽咽:“多謝平兒姐姐了。”
平兒忙不迭地擺手,拉著她重新坐下:“快坐下,快坐下。咱們都是自家姐妹,何必這般外道。”
她頓了頓,輕聲問道:“孩子可有名字?”
紫鵑抬手拭了拭眼角:“孩子叫平紫。從前還不明白,如今想想,爺怕是很早之前便已安排好了。”
平兒喃喃唸了兩聲“平紫”,忽然便淚流滿面,忙別過頭去。
平紫……這個名字裡既有她的“平”,又有紫鵑的“紫”,老爺這是在告訴她:你與這孩子,本就有著牽不斷的干係。
想來是她多年不曾生育,老爺憐她心中苦楚,特意給她一個盼頭,一個念想。
二人又敘了會子話,忽有一個嬤嬤匆匆來稟,說小姑娘醒了,啼哭不止,想是餓了,卻怎麼也不肯吃乳母的奶。
紫鵑慌忙站起身道:“在揚州時她一直吃那邊乳母的奶,船上這幾日是吃我的奶,許是換了人還不習慣。”
邊說邊急急往門口走。
走了幾步,卻忽然停住了,手扶著門框,指節攥得發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