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後別這樣了,”許西說,“萬一真咬了你怎麼辦。”
“咬了就打狂犬疫苗唄。”
“那得花錢。”
“我媽有。”
許西拿她沒辦法。她發現周宸有一種奇怪的能力,能把所有危險的事說得輕飄飄的。好像天塌下來也沒關係,反正她跑得快。許西不一樣,她會先想後果,想完了再決定做不做。所以每次周宸在前面衝,許西就在後面跟著,不是跟著衝,是跟著兜底。
五年級的時候學校組織春遊,去市郊的公園。老師讓大家自由分組,周宸和許西自然在一起。帶零食的時候周宸媽給了她五塊錢,她自己買的全是最便宜的蝦條,省下來的錢買了兩個橘子果凍,一個給許西,一個自己留著。許西帶的是她媽做的飯糰,裡面包了肉鬆和黃瓜絲,裝在保溫盒裡。
公園裡的花開得正好,粉的白的擠了一樹。同學們到處跑,周宸也想去,但許西拉著她找了個樹蔭坐下來,先吃飯糰。飯糰被許西分了一半給周宸,周宸的蝦條也分了一半給許西,兩個人交換著吃,像兩隻湊在一起的小松鼠。
“你看那朵雲,”許西嘴裡塞著飯糰,含糊地指天,“像不像一隻狗。”
周宸抬頭看,那朵雲確實像狗,耳朵耷拉著,尾巴蓬蓬的。她想起三年級那次她們跑著躲狗的事,忍不住笑出聲。
“你笑什麼?”
“笑那朵狗。”周宸沒說實話。
許西也不追問。她把最後一口飯糰塞進嘴裡,拍了拍手,站起來朝周宸伸出手:“走,去那邊看看,好像有湖。”
周宸抓住她的手站起來。許西的手小,但熱乎乎的,攥著挺舒服。她們跑到湖邊,水面上飄著幾片荷葉,還沒開花。周宸趴在欄杆上看水裡的魚,許西站在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
“給你,”許西把紙遞過來,“我畫的。”
周宸展開,是一幅水彩畫。歪歪扭扭的線條勾勒出一棵大樹,樹下蹲著兩個小人,一個扎辮子,一個短頭髮,旁邊用鉛筆寫著“周宸和許西,永遠的好朋友”。
“你什麼時候畫的?”
“昨天。我媽教我畫水彩,我就畫了這個。”
周宸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畫不算好看,顏色也上得亂七八糟,辮子那個小人的腦袋塗成了綠色。但她把紙仔細疊好,塞進自己書包最裡面那層。
“別弄丟了,”許西叮囑。
“不會的。”
那天春遊結束回學校的路上,周宸坐在大巴車最後一排,許西靠在她肩膀上睡著了。車窗外面是往後退的田野和村莊,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橘子糖的顏色。周宸一動不敢動,怕吵醒許西。她低頭看許西的睫毛,長長的,在臉上投下一小片影子。鼻子旁邊那顆小痣安安靜靜的。
周宸忽然想到一個很遙遠的事——遙遠到她不知道那是預感還是胡思亂想——她想到以後。以後她們還會不會坐在同一輛車裡,許西還會不會靠在她肩膀上睡覺。以後的那個“以後”會不會很遠,遠到她們走不到。
但她那時候不懂怎麼表達這種念頭,只是把腦袋輕輕歪了歪,和許西的頭靠在一起。兩個腦袋靠著,被大巴車顛得一晃一晃的。
窗外的橘子糖顏色慢慢變暗了,變成深紫,變成藏青。路燈亮起來的時候,許西醒了,揉了揉眼睛,問到了嗎。
周宸說快了。然後從書包裡掏出那幅畫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回到柳樹巷的時候天全黑了。她們在巷口分開,許西往左,周宸往右。許西走了幾步回頭喊:“明天早上等我一起走!”
“知道了!”
周宸跑回家。那幅畫她後來夾在日記本里,夾了好多年。紙邊都黃了,水彩的顏色也褪得淡了,但那兩個小人還在,一個扎辮子一個短頭髮,蹲在一棵大樹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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