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宸把自己的評論打了一半又刪了。她本來想說“今天我找到的”,但覺得這句話發在底下怪怪的。好像她在跟陳瑤爭什麼似的。
她退出來,給許西發了條私信:到沒。
許西回:到了,在寫作業。
周宸:嗯。
她關了螢幕。手機黑下去的瞬間映出她的臉,面無表情,只有眼睛亮著一點光。
後來的訊息越變越短。許西發“今天考試了”,周宸回“加油”。周宸發“食堂的菜巨難吃”,許西回“哈哈”。對話像被剪短的繩子,兩頭牽著但中間越來越松。有時候她們會突然聊得熱鬧起來,許西會打一大段話講她班裡誰跟誰談戀愛了,老師抓到了罰站一節課。周宸看著那些字,能想象許西打這些字的時候是什麼表情——眉毛挑著,嘴角壓不住。但她想象不出那些名字的臉,那些教室的樣子,那個食堂的視窗長什麼樣。
聊天框裡的陌生感像水一樣慢慢地滲進來。不是一下子淹的,是一點一點,今天滲一個詞,明天滲一個標點。
十一月下旬有一天,許西發了條訊息:周宸,我下個月回不去,我媽報了個補習班,週末全天上課。
周宸看著那條訊息,打了字又刪,打了字又刪。打了三遍,最後發的是:行。那你好好上課。
許西:嗯嗯,寒假肯定回來。
周宸:好。
手機螢幕暗下去。她把它揣回口袋,起身去廚房倒水。路過客廳的時候她媽在電視前面嗑瓜子,問她許西這週迴來不。周宸說,不回,上補習班。她媽哦了一聲,沒再問。
周宸端著水杯回房間。她在書桌前坐下來,翻開作業本寫了兩行字,停下來。拉開抽屜,鐵皮盒子在裡面,二十四顆玻璃彈珠安安靜靜地擠著。她把蓋子開啟,倒了一顆在手裡,紅的,對著檯燈看。光從玻璃珠裡透過來,世界變成了一小團紅色的、圓形的、倒過來的影子。
她把彈珠放回去,合上蓋子。
拿起手機又看了一遍許西最後那條訊息。補習班,週末,全天。三個詞像三個小石子,扔進水裡,一圈一圈往外蕩。她把手機扣在桌上,低頭寫作業。
寫了兩行,她又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
這次沒有新訊息。
那年冬天來得早。十二月初就下了第一場薄雪,薄得連地面都沒蓋住,落到柳樹巷的青磚上就化了。周宸站在小賣部門口看雪,老槐樹的枯枝上掛了一層白霜。她拍了張照片發過去,配了一行字:下雪了。
許西隔了半小時才回:我們這邊也下了,好小。配了張教室窗外的照片。
周宸把兩張照片並排看了看。都是雪,都不一樣。她忽然想起她們小時候等雪堆雪人的事,等了好幾個冬天也沒等來一場大的。後來她們不等了,雪就來了。
可人也走了。
她把手機收起來,繼續站在門口看。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她頭髮上很快就化了。她沒進去。
那年冬天的雪沒有一場是大的。全部薄薄一層,早上落下午化,地面總是溼漉漉的,像沒擦乾淨的窗玻璃。
許西的寒假承諾也沒全兌現。補習班寒假繼續上,年前好不容易抽出三天回了柳樹巷。她們吃了兩頓飯,看了場電影,許西走的時候說“開學前還回來”。但開學前她說補習班加課,沒回得來。
周宸說知道了。這次她沒加“好”。
她把聊天記錄往上翻,翻了很久才翻到剛開學那會兒。許西每天發食堂包子的那段日子,話多得螢幕裝不下。她翻到第一條訊息,“到了”,只有兩個字。再往上是之前面對面的日子,沒有記錄,因為不需要記錄。
她翻到最上面,許西的頭像旁邊寫著“好友”兩個字。她覺得這兩個字真好笑。好友。隔著螢幕的好,能傳多遠。
她關上手機,沒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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