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宸看著那個哭臉,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她想說“我這邊也挺煩的”——但說出來又怎麼樣呢?許西能幫她解決店長的問題嗎?不能。說了只是多一個人煩而已。
她把那句話刪了,換了個問句:攝影展什麼時候辦?
許西:四月中。到時候給你看照片。
周宸:好。
那段時間她們的訊息又變短了。每天固定的“晚安”還在,偶爾許西發一張食堂的菜或者教室窗外的雲,周宸回一個“好看”或者“餓了”。對話短得像從一本很厚的書裡撕下來的碎片,每一片都只有幾個字。周宸有時候翻回去看,覺得她們的聊天記錄像一條越來越窄的路,兩邊的草往中間長,慢慢把路遮住了一半。
但“晚安”沒斷。每天晚上許西發那兩個字,周宸回同樣的兩個字,像把一截短繩的兩頭系在一起,每天都系一次。繩子短了,但系的地方還在。
四月初的一天下午,周宸下班早,坐在“大本營”上。梧桐樹已經綠了滿枝了,陽光從葉子縫裡漏下來碎碎的一地。她靠著水泥墩子曬太陽,手機在手裡翻來覆去地轉。
許西發了條訊息:我今天逃課了。
周宸坐直了:為什麼?
許西:就是不想上。那節計量經濟學我一聽就頭疼,索性不去了。在圖書館坐著呢,窗外面花開了。
接著發了一張照片。圖書館的窗戶半開著,窗臺上放著一本書,窗外的樹開了滿枝的白花,不知道是什麼品種。花瓣被風捲起來飄在半空裡,照片拍得挺好看。
周宸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一陣。花真好看,圖書館的窗戶真亮。許西逃課去圖書館看花,這件事在周宸看來奢侈得像假的。她上班遲到了一分鐘都要扣兩塊錢,請假要提前三天說。許西逃課只需要一個念頭——不想上了。然後她就坐在窗邊,看滿枝的花飄下來。
周宸打了幾個字:花好看。又刪了。重新打了:曠課不好吧。
許西:就一節。下節課就去。
周宸:嗯。
她關上手機抬頭看梧桐樹。梧桐花開得晚一些,現在還全是葉子。陽光透過綠葉照下來,在她手背上晃成碎金。她把手翻過來看那些光斑,圓圓的、細碎的,像小時候許西送她的玻璃彈珠在太陽底下的樣子。
那天晚上許西又發了一條:我今天下午那節後來還是去上了,結果點名了。幸好沒逃成。
周宸:那挺好。
許西:是啊。要是真逃了就被記曠課了。
周宸看著那條訊息。她忽然覺得她們之間的“煩惱”不是一個層級的。許西的煩惱是逃不逃課、照片修不修得完、計量經濟學聽不聽得懂。她的煩惱是店長的臉色、排班的調整、還有那些不知道往哪兒放的下午。前一個聽著像學生的事,後一個聽著像大人的事。
但她其實也不算大人。十八歲而已。說大人還太早,說學生又早不是了。卡在中間的年紀,兩邊都夠不著。
她回了一個“晚安”給許西。然後關燈躺下來。窗外的春夜有蟲叫了,細細的,一片一片的。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比冬天熱鬧多了。熱鬧的聲音湧進來,但房間是安靜的。她閉著眼睛聽了很久那些聲音,覺得自己站在路中間,左邊是許西的校園,右邊是自己現在的日子。兩邊都很遠,哪邊都走不過去。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到肩膀上。手機沒再亮。許西大概也在看自己的煩惱——作業、社團、宿舍關係。那些事忙起來的時候顧不上想別的,挺好的。忙著總比閒著好,忙著的時候腦子被填滿了,不用空出來琢磨那些想不明白的事。
周宸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今天剛換了枕套,有陽光曬過的味道。她吸了一下那股味道,覺得明天的太陽曬在枕頭上應該也很好聞。
明天又是早班。九點到三點。下班之後可能去城牆那邊走走,或者去“大本營”坐一會兒。也許許西會發訊息過來,也許不發。
她閉著眼睛想,沒關係的。各過各的日子,各有各的煩惱。不同的煩惱壓在不同人的肩膀上,誰的都不比誰的輕。只是種類不同而已。計量經濟學和檸檬切片不能放在一起比,就像春天開在圖書館窗外的白花和梧桐葉子漏下來的光斑也不能放在一起比。它們只是不一樣,沒什麼高低。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把那個念頭放走了。睡意慢慢覆上來,像春天晚上那種溫溫的風,不冷也不熱,剛剛好把人裹住。
窗外的蟲聲還在響,一片連著一片。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梧桐葉子的影子大概還是那樣碎碎的,和今天一樣。明天許西的計量經濟學大概也還是聽不懂。
。樣一都邊哪。樣一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