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骨之疽》自溶(1)

自溶

2023 年春分，陰天。

響尾蛇總部在曼哈頓，冷灰色的高樓矗立著。

今天工作日，我穿過旋轉門，徑直走向電梯口。進去時偶遇了幾位公司的小輩，他們都低著頭向我問好，我沒應，上了電梯。

我在這公司裡工作兩年，認得每一層樓的編號，人臉卻記不清幾張。

會議室在 36 樓，電梯門板上映著模糊的人影。我走進去時，投影已經開啟，資料鋪滿了整面牆。幾個專案組的負責人正在低聲交談，見到我進來，空氣安靜了一瞬。

“陸博士。”一個外國人替我拉開了椅子。

坐下後，筆記型電腦直連，螢幕上跳出今天的議題。我沒看大綱，直接翻到第四組的實驗資料，開始講。

這過程中會議室裡很安靜，沒人打斷我。我說到哪裡，他們的目光就跟到哪裡。45 分鐘，拆成三個可執行的方案，每個方案上都附帶著風險區間和完整資料。最後一頁結束時，會議室裡只有翻紙的聲音。

“第四組方案優先推進。”我把筆擱下。“散會。”

九點半會議結束，我徑直出了門。

辦公室在 32 樓，走廊鋪著淺灰色的地毯，走上去沒聲音。空氣裡有極淡的消毒水味。門牌上只有“LU XUN”兩個字。我推開門，感應燈自動亮起，整面落地窗正對著紐約的天際線。灰雲壓得很低，是下雨的前兆。

抬起手看了一眼腕錶，9:32。下意識摩挲左手腕上戴的紅手繩，金色的珠子很涼。

片刻，轉身推開了右側牆裡面的洗手間。剛才會議室裡有人碰翻了一杯咖啡，濺了幾滴在我手背上。雖然已經擦乾淨了，但心裡還是覺得膈應。

仔細清洗了幾遍，直到皮膚微微發澀才停下。

走向辦公桌，把桌上的筆擺正。拉開最上層的抽屜，裡面沒有檔案，只有一排標著日期的藥品。舍曲林、拉莫三嗪等一些日常吃的藥。

我取出一片舍曲林，就著冷水吞下。開啟電腦，機械式的處理下一項工作。

下午 8:40，手機螢幕彈出銀行到賬提醒。我放下手中工作，點開看了一眼——是哥哥的轉賬。金額比上個月又多了。

輕嗤一聲，輕敲手機邊緣。一下、兩下……

六年如一日，陸庭嶼每個月都會給我轉賬。從一開始的幾千到現在的十幾萬，但也僅此而已。我們之間隔著一個太平洋，心的距離也是這麼遠。

開啟聊天框，上一次發的訊息他也沒有回。打字輸入:

“謝謝哥。”

沒有情緒，手指習慣性地操作。把剛到賬的錢連同這個月的薪水一起轉入一個固定賬戶。整個過程不到半分鐘，我已經在輸入下一屏的密碼。

把手機切到親密付介面。那是七年前陸庭嶼給我開的。瀏覽記錄裡顯示最近的花銷:麵包，三塊。牛奶，五塊。一天前的記錄。

公司樓下沒有便利店，去買東西需要橫跨一條街。到了之後，我拿起一個三明治，掃碼，用親密付。收銀員是一個年輕的拉美裔女人，從進門起就盯著我看，大概是覺得一個穿著定製西裝的人用親密付買三明治有點奇怪。我沒解釋，也懶得解釋。

隨手把三明治拋到空中，再單手接住。反覆如此。

我在想，如果今天只吃一包三明治的話，哥哥會不會回我訊息呢。

六年間，陸庭嶼除了疫情最嚴重的那幾年給我打過電話，其餘就再沒管過我。但我知道他每天都會看親密付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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