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滑過去,秋去冬來,樹葉落盡了,北風一天比一天硬。
十一月。塞外的風已經硬得能割人臉了。
康熙下旨,率眾皇子往熱河巡視。名單送到各府時,胤禟正在八貝勒府跟胤禩下棋。
他捏著那封帖子看了兩遍,抬眼看了一眼胤禩,對方正低頭看著棋盤,指尖拈著一枚黑子,不急著落。
八哥,你在名單上。
胤禩應了一聲,將那枚黑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我也在。
胤禟將帖子擱下,皇阿瑪這趟熱河,帶了老四、老五、老九、老十、老十二、老十六——幾乎能帶的都帶了。
胤禩將另一枚黑子拈起來,在指間轉了轉,沒有落下去,皇阿瑪把能帶的都帶走了,留在京城裡的——
都是無足輕重的人。胤禟替他把話接完了。
胤禩放下手裡的棋子,端起茶盞來抿了一口,不過,我就不去了。
八哥——為何不去?你若不去,皇阿瑪怕是會多想……
胤禩將茶盞擱回桌上,目光落在那盤沒下完的棋上,母妃忌日就在這幾日。我要留在京裡祭奠。
三日後。胤禩獨自去了西郊墳塋。
他跪在良妃的墓碑前,將供品一樣一樣擺好——一碟桂花糕、一碟松子糖、一壺溫過的黃酒,都是母親生前愛吃的。
他跪了很久,久到膝下的石階被體溫焐暖了,又被冷風一點點吹回去。
他沒有說話,只是望著墓碑上那行漸漸模糊的刻字,目光沉沉的,像一潭結了薄冰的水。
起身時,他的隨從捧著一隻木匣子走過來:爺,海東青備好了。上等的,筋骨壯健,毛色也好。
胤禩開啟木匣一條縫,裡面兩隻海東青正蹲在棲木上,目光銳利如刀,爪子緊緊扣著木樁,渾身透著一股凜冽的野性。
他盯著那兩隻鷹看了片刻,目光裡有一閃而過的猶豫,隨即恢復了沉靜。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信紙薄薄的,折得整整齊齊,封口處用火漆封了,上面只壓了一個極淡的字。
信,連同海東青,一併送去熱河。
他將信遞過去,聲音不高,見了皇阿瑪,就說——兒臣因母妃忌日,心緒哀慟,恐面帶戚容衝撞聖駕,不敢即刻前往。特尋得海東青,願此猛禽能代兒臣常伴皇阿瑪左右,護聖躬康健。
隨從雙手接過信,應了一聲,抱著匣子上了另一輛馬車。
胤禩站在墳前,目送那輛馬車消失在官道盡頭,風從背後吹過來,吹得衣袍獵獵翻動。
他站了很久,久到風把墓碑前那碟桂花糕上的糖霜吹落了一層。
三日後。熱河行宮。
暖閣裡炭火燒得正旺,康熙坐在上首,左右列著隨駕的諸位皇子——胤禛、胤?、胤祺、胤祹、胤禟、胤祥,還有幾位年幼的阿哥,分坐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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