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麻袍角在殿門口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消失在刺眼的雪光裡。
……
當夜,胤禎沐浴更衣,換了素服,踏雪往永和宮。
永和宮內燈火通明。烏雅氏早得了訊息,坐於暖閣,手邊茶盞換了兩次,一口未沾。
聞得“胤禎王爺到”,她猛地起身,步子急了幾分,行至門邊卻又頓住,抬手匆匆理了理鬢髮,方掀簾而出。
胤禎跨進門,見母親清瘦許多,跪地叩首:“額娘,兒子回來了。”
烏雅氏疾步上前,雙手攥住他臂膀,上下打量,眼底頃刻泛紅:“瘦了……西北苦寒,你受罪了。”
胤禎搖頭:“兒子慣了。倒是額娘……”
話未說完,烏雅氏眼圈又紅了一層。
她拉他坐於暖炕,將茶盞推至他手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你四哥……皇帝,他可有為難與你?”
胤禎執盞,至唇邊停住。
氤氳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沉默一息,方放下茶盞,聲線平穩:“四哥甚好。昨日兒子往乾清宮祭拜,四哥在廊下候了許久。”
烏雅氏眼底的光微微一跳,隨即沉了下去,化為一片寒涼。
“他等在廊下?”
她冷笑一聲,指尖劃過茶盞邊緣,“是做樣子給你看,還是做給滿朝文武看?好博一個‘兄友弟恭’的美名?”
胤禎沒有接茬。暖閣內燭火“噼啪”一聲輕響,映著他沉靜的側臉。
他垂眸靜默了片刻,才抬起頭,目光沉毅地看著烏雅氏:“額娘,兒子有話,想跟您單獨說。”
烏雅氏審視著他,終是揮手,殿內宮人悄無聲息地退下。
門簾落下,隔絕了風雪,也隔絕了窺探。
胤禎向前傾身,聲音壓得極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舊時光裡撈出來的:額娘,當年皇阿瑪在養心殿密召兒子時,曾說過一番話……”
他頓了頓,似在咀嚼那句改變了他一生的話,眼底掠過一絲痛色:“皇阿瑪靠在炕上,看著我說:‘胤禎,你替朕去西北,把準噶爾壓住。朕給你大軍,給你印信,給你全權。不是因為朕要把大位給你,是因為朕怕你留在京裡,成了眾矢之的。’”
“眾矢之的……”
烏雅氏喃喃重複,手指猛地收緊,那方錦帕在她掌心瞬間扭曲變形,皺成一團溼漉漉的帛。
胤禎看著她慘白的臉,心下不忍,卻仍硬著心腸道:“皇阿瑪還說,他屬意的是四哥。四哥沉穩務實,能承大統。遣兒子去西北,既是歷練,也是保全。額娘,這些話,皇阿瑪親口所言。兒子先前不敢說,是怕您難過。可如今,兒子若再瞞著,便是陷您於不義,陷四哥於不孝。”
烏雅氏呆若木雞,彷彿被那話語裡的力量擊中了魂魄。
她張了張嘴,唇瓣抖得厲害,半天才尋回自己的聲音,卻是嘶啞的:“你……當真?不是……皇帝讓你來騙哀家的?”
“兒子以性命擔保。”
胤禎目光澄澈,毫無避諱,“皇阿瑪一字一句,兒子刻骨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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