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子無悔》茶杯碎了(1)

作者：阿盈本盈·1個月前

茶杯碎了

方仲元的辦公室在二樓東頭。房間不大，一張紅木辦公桌，兩個書櫃，牆上掛著一幅棋譜——是他二十年前拿全國冠軍那局的終局圖，裝裱在鏡框裡，黑白棋子密密麻麻排滿了十九路棋盤。我看過很多次。這輩子的我十六歲，看過；上一世的我也十六歲，也看過。同一個鏡框，同一張棋譜，同一面牆。

他在辦公桌後面坐下。我沒有坐。辦公室裡有兩把椅子，放在桌前，椅背是直的，木頭的，坐上去硌得慌。方仲元從不讓人坐軟椅子談事情，他說坐軟椅子人就會松，鬆了就說不清楚話。我站著，雙手垂在身側，右手貼著褲縫。

他倒了一杯茶。茶杯是白瓷的，他一直用這隻杯子，杯壁上有一圈茶漬。茶葉是龍井，清明前的，他每年都讓人從杭州寄來。茶倒好之後他把茶壺放在一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說說。”他說。

這兩個字是他的習慣。他從不先開口問具體的問題，只是說“說說”，讓你自己組織語言。上一世我在這個辦公室裡站過無數次，每次聽到這兩個字，都會開始從頭到尾覆述對局的每一步，然後在某一步上停下來，等他告訴我哪裡錯了。他會指出來。他的手指點在棋盤上的某個交叉點上，指甲修得很短，指尖有一點繭——那是常年落子磨出來的。

“那步棋，角上。”他這次先開口了。不讓我說，自己說。“你在星位旁邊落的那手。”

“落歪了。”我說。

“不是落歪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著一種重量，像棋子落在盤上的聲音，嗒，嗒。“你是故意的。”

我沒說話。

“我看了你十二年的棋。”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你不會犯那種錯誤。你從八歲開始就沒有在佈局階段走錯過星位。今天你偏了三個交叉點。不是手抖能解釋的。”

他說到手抖。我下意識把右手往身後藏了一下，動作很小，但他看見了。他的眼睛很尖，什麼都能看見。

“你的手怎麼了？”

“沒事。”

“伸出來。”

這是命令。方仲元說話不用疑問句，他用陳述句。他不說“能伸出來給我看看嗎”，他說“伸出來”。上一世我每次都會乖乖伸出來。這一世我猶豫了兩秒。然後還是伸了。

右手攤在半空中。五根手指微微彎曲，在燈光下抖著。抖動的幅度不大，但看得見。中指和食指之間的間距比正常的大一些——因為我總是下意識地用拇指和中指夾棋子，食指不用力，久而久之就有些變形。

他看了五秒。然後說：“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從什麼時候開始？如果按這輩子的時間線，今天下午是我第一次注意到。但如果按上一世——那是從二十歲開始，在連續下了八個小時的棋之後，右手開始不由自主地抖。後來越來越頻繁，二十三歲那年在段位賽上抖到沒法落子，退賽了。方仲元帶我去看過醫生，說是手部神經損傷，過度訓練導致的，不可逆。從那以後我的棋就開始走下坡路，不是棋力下降，是手跟不上腦子了。

“有一段時間了。”我說。

他沉默了。沉默的時候他在看我，不是看我的手，是看我的臉。方仲元的目光有一種分量，不是銳利的那種，是沈重的那種，像一塊石頭壓在你額頭上。你感覺到了重量，但你沒辦法把它推開，因為他是你師父。

“那盤棋，”他終於開口，“你不是因為手抖才下的緩手。”

“不是。”

“那是為什麼？”

我看著牆上那幅棋譜。二十年前他贏的那盤。終局圖上白子佔了三個角和邊上的大部分實地，黑子在中央圍了一塊大模樣，最後黑空不夠，白勝二目半。那盤棋下得很漂亮，是方仲元棋藝生涯的巔峰。但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拿過全國冠軍，最好的一次是亞軍，輸給了當時如日中天的一個九段。他說過，差一步。就差那一步。

他這輩子一直想把那一步補上。不是他自己補——是他找人替他補。那個人是我。

“我不想下那種棋了。”

這句話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楞了一下。不是因為沒想過，是想了太久了。從死後躺在棋院休息室地板上看著天花板水漬的那一刻起——不，更早，從二十三歲手開始抖退賽的那天起——這個念頭就在了。只是一直壓著，壓了這麼多年，壓在“師父的期望”這五個字下面，壓得嚴嚴實實。現在它出來了。

。杯茶起端他——事件一了做他後然。我著看是只他。怒憤不，驚吃不他。化變表麼什沒下燈在臉的元仲方

。茶喝要他為以我

。上地了在摔杯茶把他